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蘇園，等著，殿內很安靜，殿內伺候的內侍已經提前被嬴政遣走了。
扶蘇歪著頭看蘇園，又轉頭看嬴政，不太懂大人在問什麼，但他覺得氣氛變了，連呼吸都變得很輕，他把手裡的竹簡抱緊了，乖乖坐著，沒有插嘴。
「二世。」
蘇園說出兩個字，很輕，又很重。
嬴政的手指沒有叩下去，僵住了，如果仔細看能發現嬴政的身影恍惚了一瞬，隨後又控制住了。
扶蘇不懂「二世」是什麼意思，但他看見大人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和悲傷，是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大人忽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但還撐著沒有倒下。
「二世?」
嬴政閉上了眼睛，低頭說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蘇園。
蘇園只是看著他，沒有言語。
「二世。」
嬴政又說了一遍，像是在回答自己問的，他睜開眼抬頭望了望後面的屏風，又像對歷代先王說的。
嬴政的目光從蘇園的臉上移開，落在案几上那張地圖上，落在那些標註著韓趙魏楚燕齊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久到扶蘇打了個哈欠，久到殿外的陽光從窗欞這頭移到了那頭。
「寡人是第一代。」嬴政說話的聲音很輕，「第二代是誰？」
蘇園還是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說你東巡途中死了，胡亥和趙高用鹹魚把你醃入味了？
還是說以後扶蘇會和你政見不同，相看兩厭，你把扶蘇貶去邊郡監軍?然後胡亥一封矯詔把扶蘇逼死了，還把兄弟姐妹屠了個乾淨?
扶蘇還在旁邊看著，不如等下次單獨的時候再說。
嬴政也沒有追問，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落在扶蘇身上。
扶蘇正歪著頭看他，帽子歪了，嬴政看著扶蘇，看了很久，然後看向蘇園。
蘇園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嬴政看見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像在慶幸不是扶蘇，又像在思考為什麼不是扶蘇。
他沒有問第二代是誰，至少，不是扶蘇。
殿內安靜了很久，扶蘇不懂大人在沉默什麼，但他覺得大人的手好像比剛才用力了一點，按在案几上，指節還是白的，蘇園看著嬴政，想起了昨夜宴席上的一些事。
昨夜宴席上，嬴政問過他，「這些事，你都知道？」「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做這些事的時候，用了多少人，殺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恨我，有多少人怕我？」蘇園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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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又問，「那你還來？」蘇園回，因為想看看統一六國的人長什麼樣。
那時候蘇園就注意到，嬴政問這些問題的時候，嘴角微微抿著，不是在試探，是在確認什麼。
後來蘇園背了那首詩，「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嬴政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有人說，孤的命好，撿了這秦國的王位，祖宗把路都鋪好了，你也這麼覺得？」
蘇園說「不覺得，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四面都是刀。」
那時候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
蘇園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嬴政問這些問題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在想，後世怎麼看我？秦朝傳了多少年？我做這些事，值得嗎？
那幾個大臣也不是蠢人，頓弱問蘇園「你是什麼人」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蘇園的表情，不是在等答案，是在觀察。
姚賈問「秦滅六國用了十年，那統一之後天下是什麼樣子」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問得很清楚。
不問過程，問結果，他關心的不是怎麼統一，是統一之後能撐多久。
李斯也是，當時他問李斯沒有問題嗎，李斯放下酒杯，說「有，但先生的回答，並不一定是斯想要的答案。」
可能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了。
他思考了一會才抬起頭問，「秦統一天下之後，用什麼治理？」不是問「能不能統一」，不是問「用什麼打天下」，問的是「用什麼治理天下」。
或許一開始他的問題就不是這個。
他早就猜到了，他問蘇園「秦統一之後用什麼治理」，不是真的在問用什麼治理，是在問，秦統一之後，還能治多久？
蘇園說「用法律」，李斯問「秦法嚴嗎」，蘇園沒有回答，李斯就知道了。
尉繚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但他問的那個問題最直接，「先生寫的那些歷史，秦國最後怎麼樣了？」蘇園說「秦國統一了天下」，尉繚沒有再問。
他問的是「秦國最後怎麼樣了」，不是「秦國能不能統一天下」。
蘇園回答了「統一了天下」，但沒有回答「最後怎麼樣了」，尉繚聽出來了，沒有再追問。
蘇園離席後，頓弱問蘇園「可信嗎」，嬴政說「可信」，頓弱說「那臣就放心了」。
他放心的不是蘇園可信，他放心的是蘇園這個人，雖然知道秦朝沒立國多久，但還是願意幫秦國。
這些人，沒有一個是蠢人，七個人，七百個心眼子，要不說你們能統一六國呢，蘇園心想。
蘇園忽然想起一個笑話，他寫小說的時候查過資料，戰國末期六國的君主和大臣，跟秦國這幫人比起來，簡直像一群沒睡醒的。
韓桓惠王，韓非的親爹，韓非的文章寫得天下第一，他不看。
韓非的計策能救國，他不聽，他就聽自己身邊那幾個只會拍馬屁的，結果韓國成了第一個被滅的。
趙悼襄王，郭開說什麼他信什麼，郭開給錢就辦事，是個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廉頗被他趕走了，李牧被他害死了，趙國滅了，郭開倒是活得好好的，還去秦國領了賞。
魏景湣王，魏無忌在的時候還有一口氣，魏無忌一走，他就把最後那口氣也吐了，信陵君竊符救趙之後在趙國住了十年，魏國不去請，等魏無忌回來了也不重用，結果魏國就那麼拖著，拖著拖著就沒了。
楚幽王，楚國最後一個有模樣的王，他爹考烈王還把春申君當寶貝，春申君把楚國搞得烏煙瘴氣，他還在那兒樂呵呵地當丞相。
楚國戰略縱深這麼誇張，軍隊也不弱，結果被王翦六十萬大軍碾過去，跟紙糊的一樣。
燕王喜，齊王建，這倆不說了，治好了也流口水的貨…
就這幫人，怎麼跟秦國斗？秦國這邊，嬴政二十多歲，滿腦子都是統一天下，李斯從楚國跑來，尉繚從魏國跑來，頓弱、姚賈都是六國跑來，六國的大臣往秦國跑，秦國的大臣沒有往六國跑的。
六國的君主連自己國家的能人都留不住，還打什麼仗？
嬴政端起耳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他的動作很慢，手有些抖，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時間，然後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先生，請。」
蘇園端起耳杯，飲了一口，水是溫的，但喝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澀。
扶蘇在旁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清水，放下，然後從袖子裡掏出那顆草莓，他還有一顆！他舉到嬴政面前。
「大人，吃草莓。」
嬴政低頭看了看那顆扶蘇遞過來的草莓，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尚可。」他說。
扶蘇笑了，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