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靠在憑几上,他看著蘇園,目光恢復了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先生,你方才說的那些東西——土豆、紅薯、鐵劍、鐵甲、火藥——寡人要了,寡人會找最信任的人來試,不會讓六國察覺。」
蘇園點了點頭。
「先生,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
蘇園愣了一下。
「先生從兩千年後帶這些東西過來,總要花錢買。」嬴政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問得很實在,「寡人不能讓先生白出錢。」
蘇園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看著嬴政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雙眼睛很認真,不是客氣,是真的在問價。
「大王,這些東西不值什麼錢。」蘇園想了想,「土豆紅薯,在我們那邊幾塊錢一斤,鐵劍圖紙,火藥配方,網上就能查到。」
嬴政看著他,顯然沒聽懂「網上」是什麼,但他聽懂了「不值什麼錢」。
「不值錢,也是先生的錢。」嬴政的語氣很淡,但很篤定,「先生從兩千年外帶來,不是風颳來的。」
蘇園沉默了片刻,笑了,「大王,我在那邊,一個人住,父母不在了,爺爺也不在了,沒什麼花錢的地方,這些東西,就當是我給扶蘇帶的。」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靠在旁邊的扶蘇,扶蘇靠在憑几上昏昏欲睡,他沒聽懂大人和哥哥在說什麼。
「先生對扶蘇的好,吾記下了,但東西是東西,情分是情分,吾不能讓先生白跑。」
嬴政的目光從扶蘇身上移到了蘇園身上,依然堅定不能讓蘇園吃虧。
他從案幾底下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案几上,是一幅捲起來的帛書,米白色的絲帛,邊緣繡著暗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保存得很好。
「這是政收藏的一幅字。」嬴政的話裡帶著一絲懷念,「商君變法後,秦國第一任內史的書簡拓本,上面寫的是秦法最早的條文寡人一直收著,沒有示人。」
他換了自稱,表示這是朋友之間贈與,而非君臣相賜。
蘇園看著那幅帛書,沒有說話。商鞅變法後的秦法,第一任內史的手書拓本——這種東西的價值,不是錢能衡量的。
「先生帶回去,做個念想。」
嬴政把帛書推過來。
「大王,這個太貴重了。」
蘇園沒有接。
「先生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土豆、紅薯、鐵劍、鐵甲、火藥——對秦國來說,不是貴重,是無價,政給先生的,只是一份帛書罷了。」
蘇園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了帛書,絲帛很軟,入手冰涼,邊角繡著的暗紋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沒有打開看,卷好,收進袖子裡。
嬴政又拿出一塊玉佩,放在案几上,玉是青白色的,溫潤細膩,上面刻著雲紋,邊緣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貼身佩戴過的。
「這是吾小時候戴的。」嬴政的聲音有些低,他想到了以前的日子,「當初在趙國為質的時候,身上就戴著這塊玉。」
蘇園愣住了,嬴政在趙國為質——那是他三歲的時候,跟著母親趙姬在邯鄲,朝不保夕,這塊玉陪他度過了那段日子,從邯鄲回到咸陽,從少年到秦王。
「大王,這個我真不能收。」蘇園的聲音有點澀。
嬴政看著他,「先生不收,吾心裡不安,先生從兩千年外過來,幫嬴政,幫秦國,不求回報,吾不能什麼都不做。」
蘇園看著那塊玉,又看了看嬴政,嬴政的眼睛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蘇園注意到,他把玉佩推過來的時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蘇園嘆了口氣,伸手接過玉佩,玉是溫的,帶著嬴政掌心的溫度,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涼涼的,又暖暖的。
「多謝大王。」
這聲大王他是真心實意叫的,要不說你是秦始皇呢,赴湯蹈火啊琛哥。
這會扶蘇已經睡著了,靠著嬴政,蘇園和嬴政看到了扶蘇睡著的模樣,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
「大王,我該回去了,東西準備好了,我會讓扶蘇提前通知你的。」
隨後,蘇園站了起來,準備離開了。
嬴政點了點頭,「扶蘇若是醒了,吾會讓他去找你。」
蘇園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嬴政靠在憑几上,扶蘇靠在他胳膊上,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蘇園攥了攥手裡的玉佩,玉還是溫的。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一路回到扶蘇寢殿,把玉佩輕輕放在案几上,開始脫衣服。
深衣、革帶、寬袖,一件件扯下來,團成一團搭在椅背上。
蘭在外面聽見動靜,輕聲問了一句:「先生,可要奴伺候更衣?」
蘇園手裡的T恤套了一半,腦袋從領口鑽出來,頭髮翹著,活像一隻剛從窩裡探頭的土撥鼠,「不用不用,我自己來,自己來。」
蘭應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銅鏡前照了照——白T恤,牛仔褲,運動鞋,短髮,露著額頭,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但舒服,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他也笑了一下,模模糊糊的,嘿,您猜怎麼著,還挺帥。
蘇園又把王賁的深衣疊好,革帶卷好,放在案几上,又把嬴政送的玉佩掛在脖子上,塞進T恤里,貼著胸口。
涼的,又慢慢變溫,這是嬴政天天掛在腰間的玉佩,現在掛在了他的脖子上,似乎代表著大秦和他的紐帶。
他往榻上一倒,榻還是那麼硬,褥子還是那麼薄,但穿著自己的衣服躺著,比穿深衣舒服了一萬倍,蘇園從袋子裡翻出一包旺仔小饅頭,撕開,倒了一顆在嘴裡,咯吱咯吱,甜的。
蘭又在外面問了一句:「先生,可要用早膳?」
蘇園嚼著旺仔小饅頭,含混不清地說:「不用不用,我有吃的。」
蘭應了一聲,沒有再問。
他看著頭頂樑上的溝壑,想起了咸陽城的路,那些溝壑被無數車馬碾過,碾深了,填上土,再碾深,再填上土,一層一層的,和這個時代一樣——硬,硌牙,但能走人。
蘇園把最後一顆咽了下去,甜的,甜完之後是麵粉的味道,淡淡的,什麼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