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去拿紅薯的袋子,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頭看向院門的方向。
門外,有人在按門鈴。
「叮咚——叮咚——」
嬴政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他下意識地把扶蘇往身後一帶,右手已經探向腰間——然後摸了個空。
他今天沒帶劍。
蘇園倒是很淡定,衝著門口喊了一聲。
「誰啊?」
「我!老王!給你送魚來了,昨天釣的,還活著呢!」
蘇園鬆了口氣,轉頭看嬴政。
嬴政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他的眉頭還皺著,身體還保持著警戒的姿勢,但聽到他們說的話後又放鬆了些許。
扶蘇從嬴政身後探出頭來,好奇地看向院門。
「哥哥,老王是誰啊?」
「鄰居。」蘇園說,又補了一句,「沒事,我出去打發了,你們別出聲。」
他快步走向院門,拉開門縫擠了出去,又迅速把門帶上。
嬴政站在院子裡,聽著門外隱約的說話聲。
「昨天釣了幾條大的,你嫂子說給你拿一條……家裡來人了?」
「嗯,親戚,外地的。」
「哦哦,那我不打擾了,魚給你擱這兒……」
聲音漸漸遠了。
蘇園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條還在甩尾巴的魚,衝著嬴政晃了晃。
「政哥,中午吃魚?」
嬴政看著他手裡那條銀白色的魚,又看了看蘇園那張若無其事的臉,沉默了兩秒。
「不是說半個時辰?」
「啊,對。」蘇園看了一眼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手裡滑到褲兜里的——屏幕亮了一下,上面顯示: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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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他算了算,「五十分鐘。」
嬴政:「……」
「圖紙。」他說,「現在看。」
蘇園應了一句,把魚扔進水池裡,洗了洗手,又扯了點衛生紙擦乾,然後從屋裡拿出一沓a4紙。
嬴政接過圖紙,眼睛在a4紙上就移不開了。
第一張是一張建築圖紙,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材料、結構,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毫釐。
蘇園昨天住在咸陽宮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宮中有點暗暗的,布局什麼的也一般,爺爺以前做過風水先生,他也耳濡目染跟著學了點,雖然不多。
這是回來之後查的咸陽宮的資料,讓ai優化後的方案,多數都是小改動。
嬴政看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蘇園。
「這是?」
「咸陽宮。」蘇園說,「你現在的宮殿,保溫、排水、採光,都有大問題,這是改造方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政哥,你那個核動力驢,也不能光拉磨不修磨盤啊。」
嬴政沒說話。
他把圖紙重新卷好,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壞了。
「哥哥,大人拉的磨是什麼磨?磨豆腐的那個磨嗎?大人會磨豆腐?」
扶蘇在旁邊拽了拽蘇園的衣角,小聲說。
嬴政的手一頓。
「扶蘇。」
他的聲音很平。
「嗯?」
「閉嘴。」
扶蘇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
蘇園看著這一大一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但他沒注意到的是,嬴政把圖紙卷好之後,手指在紙卷上停留了片刻。
那片刻里,嬴政的表情有了些鬆動,看向蘇園的眼神更加柔和了,少了一些銳利,好像真把蘇園當朋友了。
似乎,除了扶蘇好久沒有人這麼關心過他了。
那個眼神很短。
短到蘇園轉過頭來的時候,嬴政已經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圖紙我帶回去。」
嬴政說。
「本來就是給你的。」
蘇園點了點頭回應著。
嬴政把圖紙收進袖中——塞不進去,這東西太長了,他的袖子裝不下。
蘇園從屋裡翻出一個帆布袋子,把圖紙卷好放進去,還有其他的鐵甲鐵劍的製作流程啊,基礎設施的建造啊,這些圖紙一併塞進袋子裡。
「進屋吧。」蘇園側身讓開,「外頭曬。」
嬴政沒動,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麻袋,又落到扶蘇臉上,扶蘇正蹲在土豆袋子旁邊,小手扒著麻袋口,往裡掏土豆,掏出一個大的就舉起來給嬴政看:「大人你看!這個比扶蘇的腦袋還大!」
嬴政看了一眼那個土豆,又看了一眼扶蘇的腦袋,「差不多。」
扶蘇滿意了,把土豆放回去,拍拍手上的泥,跑過來拽嬴政的袖子。
嬴政眼皮跳了跳,看著扶蘇剛摸完泥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袖子,但最終也沒有說什麼。
「大人快進來!哥哥家的沙發可軟了!比咸陽宮的榻軟一百倍!」
嬴政被他拽著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也沒掙脫。
蘇園推開門,把帆布袋放在一旁,先把茶几上的外賣盒收了,又把沙發上扶蘇的小恐龍挪到一邊,騰出位置。
嬴政踏進客廳的時候,掃了幾眼,客廳不大,沙發是灰色的,茶几上擺著一個玻璃杯,電視黑著,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扶蘇上次寫的「大人吃了草莓」,被蘇園裱起來掛牆上了。
嬴政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瞬。
「政哥,坐。」
蘇園指了指沙發。
蘇園先一屁股坐下去,陷進去半截,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嬴政沉默了片刻,也坐下來了。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身體有些僵硬,似乎沒有習慣這種柔軟。
扶蘇爬上去,擠在他旁邊,整個人陷進沙發里,靠在他胳膊上。
「政哥,放鬆點,這裡沒其他人,不用這麼拘束。」
不知道是不是聽了這話的原因,嬴政的身體鬆了一些,不像剛剛那樣繃緊了。
「政哥,這是手機,現代人手一個的東西,上面什麼東西都能查到,還能打電話,也就是通過衛星和基站實現…算了,一時半會說不明白,你先看吧。」
蘇園又從茶几上拿起手機,劃了幾下,遞給嬴政。
嬴政接過那個黑色的方塊,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了正面,正面的壁紙還是扶蘇比耶。
「你先看看這個。」
蘇園一拍腦袋,點出了一個視頻,標題寫著「三分鐘學會標點符號」。
嬴政低頭看著屏幕,畫面開始動了,有一個人在說話,旁邊出現一個個符號——逗號、句號、問號、感嘆號。他沒有問「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這個小方盒子裡」,也沒有問「他是怎麼進去的」,他只是看著,很安靜。
嬴政在思考這種標點符號對於兒童啟蒙的意義,秦國的書籍只有簡單的分隔符,更多的還是得靠夫子來教。
視頻放完了,蘇園又把手機拿回來,點開一個文檔,遞給嬴政。
「這是秦朝統一之後的事,你往下翻。」
嬴政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字從左往右排,一行一行的。他認得一些,猜得到一些,秦隸和簡體字不是完全一樣,但脈絡在。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我去做飯,還有四十多分鐘呢,中午就在這吃了。」
蘇園沒有等他答應,轉身就進了廚房。
扶蘇已經很熟悉這裡了,從沙發上滑下來,跑到電視前面,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電視亮了,他調到動畫片,又爬回沙發上,靠在嬴政胳膊上。
嬴政沒有抬頭,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
廚房裡,蘇園系上圍裙,把魚從水池裡撈出來,拍暈,刮鱗,開膛,動作很利落,經常做飯就把廚藝練出來了。
客廳里,嬴政坐在沙發上,認真的看著手機里記載的事情,手捧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扶蘇靠在旁邊,眼睛盯著電視,裡面的小熊正在搭樹屋,電視的聲音和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