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慢,不是他讀得慢——他批竹簡向來一目十行。
是他不敢相信自己讀到的東西,屏幕上的字他認得大半,漢字是秦隸字的簡化版。
連蒙帶猜能讀懂七八成,但那些字連成的句子,每一個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
他往下劃了一頁。
「扶蘇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始皇以其仁,遣之監軍於上郡。」
嬴政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靠在懷裡的扶蘇,扶蘇正盯著電視裡的小熊搭樹屋,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下看。
「始皇崩於沙丘,趙高與李斯矯詔,賜扶蘇死,扶蘇泣入內舍,遂自剄。」
他的手指停住了。
「扶蘇泣,入內舍,遂自剄。」
他看了兩遍,三遍,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落下去。
扶蘇靠在他懷裡,咯咯地笑,嬴政低頭又看了他一眼。
三歲,牙齒磕掉了一塊,笑起來有些漏風。
他不知道什麼叫「監軍上郡」,不知道什麼叫「矯詔」,不知道什麼叫「自剄」。
嬴政的手指又開始劃了。
「胡亥,秦始皇第十八子,扶蘇自剄後,胡亥即帝位,為秦二世。」
他往下劃。
「二世以趙高為郎中令,殺兄弟姐妹,公子十二人戮死於咸陽市,公主十人磔死於杜。」
嬴政的瞳孔縮了一下,十二個兒子,十個女兒,全部被殺,他的兒子,他的女兒,雖然現在很多還沒出生,但終歸是他的兒女,強壓下這些念頭,定了定,繼續往下。
「公子高懼禍及,上書請從死驪山,二世悅,賜錢十萬以葬。」
公子高主動請求殉葬,嬴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是他的兒子,他繼續往下劃。
「二世殺大將蒙恬,殺左丞相李斯,殺右丞相馮去疾,殺將軍馮劫,殺宗室大臣無數。」
他的手指越劃越快,眉頭越擰越緊,屏幕上的字一片一片地跳過去,每一個字都在殺人。
「趙高指鹿為馬。」
「趙高殺二世。」
「子嬰即位,殺趙高。」
「沛公破秦,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
「項羽殺子嬰,屠咸陽,燒宮室,虜婦女,收寶貨,大火三月不滅。」
嬴政的手終於停了。
屏幕上是一張地圖,秦朝的疆域被標註出來,但在它的旁邊,有一個紅色的箭頭。
箭頭從東南方向畫過來,標註著兩個字:項羽,嬴政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很久,他沒有繼續往下劃。
他把手機翻了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閉上了眼睛,他需要想想。
那個動作很輕,但扶蘇感覺到了什麼。他從電視上移開目光,扭頭看他。
「大人,你怎麼了?」
「沒事。」
嬴政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扶蘇狐疑的盯著他看了一會,確定沒什麼事才扭頭把目光移回電視。
嬴政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不是放鬆的蜷,是握劍時的那種蜷。
蘇園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翻得嘩嘩響,不知道客廳里發生了什麼,電視裡小熊還在搭樹屋,笨手笨腳的,木棍一碰就倒。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名字。趙高,李斯,胡亥,項羽。
他把這些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記住,他又想起屏幕上的地圖,那個紅色箭頭,從東南方向畫過來,標註著兩個字:項羽,以及,大火三月不滅。
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扶蘇肩膀上,扶蘇靠在他懷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繼續看電視。
嬴政的手在扶蘇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輕,扶蘇沒有察覺。
廚房裡傳來滋啦一聲,油鍋響了,蔥花的香味飄過來,扶蘇的鼻子吸了吸,從沙發上滑下去,跑到廚房門口,踮著腳尖往裡看。
「哥哥,做什麼好吃的?」
「紅燒肉,還有酸菜牛肉、炒土豆絲、麻婆豆腐,再燉個魚湯。」
蘇園頭也沒回,鍋鏟在鍋里翻得飛快。
「扶蘇想吃三碗飯。」
扶蘇咽了咽口水。
「你平時一碗都吃不完。」
「那是平時!今天扶蘇餓!」
蘇園笑了,從盤子裡撿了一塊切好的番茄塞進扶蘇嘴裡,扶蘇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又張嘴,「還要。」
蘇園又塞了一塊,把他推出去。
「去看你大人,別在這兒礙事。」
扶蘇嚼著番茄跑回客廳,爬到沙發上,靠回嬴政胳膊上,含糊不清地說:「大人,番茄好吃。」
「嗯。」
嬴政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就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扶蘇的頭髮翹著,他伸手壓了一下,彈起來了,又壓了一下,又彈起來了,嬴政放棄了。
他的目光從扶蘇的頭髮移到了那幅扶蘇寫的字上。
「大人,你在看扶蘇的字嗎?」
扶蘇忽然問。
「沒有。」
「你明明在看。」
「……尚可。」
扶蘇笑了,從沙發上滑下去,跑到那幅字下面,踮著腳尖指著相框。
「大人,這個是扶蘇寫的!哥哥把它裱起來了!掛在牆上!」
嬴政看著那副歪歪扭扭的「大人吃了草莓」,又看了看扶蘇踮著腳尖指相框的樣子。
「大人,你也寫一張,掛哥哥牆上。」
扶蘇跑回來拉他的手。
「不寫。」
「寫嘛寫嘛。」
扶蘇晃他的胳膊。
「不寫。」
嬴政又想起了剛剛看到的扶蘇自刎,對這個蠢笨如驢的長子氣不打一處來,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要是換成他,別說手握幾十萬精銳了,八百人他都敢碰一碰。
(二鳳,Judy:在理!)
「大人好小氣。」
扶蘇癟了癟嘴,又爬回沙發上,靠在他胳膊上,小聲嘟囔,嬴政當沒聽見。
「扶蘇,來端菜!」
廚房裡蘇園喊了一聲,扶蘇從沙發上彈起來,跑進廚房,端了一盤紅燒肉出來,走得小心翼翼,眼睛盯著盤子,生怕灑了。
他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又跑回去,端了一盤炒土豆絲,又端了一盤麻婆豆腐,又端了一盤酸菜牛肉,最後一大碗魚湯他端不動,嬴政站起來,走過去接了過來。
「這是什麼東西做的?」
瓷的,白色的,上面有花紋,嬴政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碗,問道。
「陶瓷。」蘇園說,「你們那邊也有,但這個工藝不一樣。」
嬴政沒再問,把碗放在桌上,餐桌擺滿了,扶蘇叉著腰看著滿桌的菜,滿意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