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先跪下了,喊著「大王萬年」,旁邊的人跟著跪下,嘩啦啦一片,整條街的人都跪了下來。
只有幾個膽大的小孩還站著,被大人一把拽下去,按著腦袋跪在地上。
嬴政沒有停車,也沒有加速,他按了一下喇叭,嘀,清脆的聲音在街上迴蕩,像在巡視一般。
跪在路邊的人偷偷抬起頭,瞄了一眼車窗里的大王,又趕緊低下頭,比之前低的更深了,車子從他們面前慢慢開過去。
跪在路邊的一個老頭,車走遠好一陣好一陣後才敢站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那輛遠去的車,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大王這是……坐了個什麼?」
旁邊的人沒回答,他也想知道。
車子走遠了,跪了一地的百姓才三三兩兩站起來。
有人拍著膝蓋上的灰,有人扶著旁邊的人起身,有人還跪著,目光黏在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靜。
街角處,兩個穿灰色短褐的男人從地上爬起來,對視了一眼,轉身拐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深處沒人,其中一個靠在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另一個蹲在牆根底下,低著頭,手指在泥地上划來划去,不知道在畫什麼。
「你看見了?」
蹲著的那個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廢話,我又不瞎。」
另一個人聽到他問的這個問題,無語的看著他,這麼大的東西我能看不見?
「你說,那是什麼東西?」
擦汗的那個沒回答,把帕子塞回懷裡,也蹲下來。
兩個人在牆根底下蹲著,像兩個曬太陽的閒漢,但他們的眼神不對,沒有閒漢的散漫。
「水泥,精鹽,新城牆,新馬路,會自己亮的燈,會自己跑的怪物。」蹲著的那個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這幾個月,咸陽冒出來的怪事,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擦汗的那個沒接話,只是長長嘆了口氣。
「上次傳消息回去,上頭說我倆瘋了。」蹲著的那個苦笑了一聲,「說秦國不可能有什麼自己會亮的燈,修的比天高的城牆…說我們被人騙了,說我們貪圖秦國的賞錢,編瞎話糊弄他們。」
「這回呢?」擦汗的那個忽然開口,「這回怎麼說?說秦王坐在一個鐵疙瘩裡頭,嗖一下就竄出去了,連馬都不用?說那個鐵疙瘩自己會跑,跑得比戰車還快,比騎兵還快?」
蹲著的那個沒說話,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街上隱隱約約傳來的吆喝聲。
「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擦汗的那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蹲著的那個也站起來,把頭上那根草棍拿掉,扔在地上。
「走吧。」他說。
「去哪?」
「回去寫信,上頭信不信是他們的事,我們報不報是我們的事。」他頓了頓,「報,頂多挨頓罵,不報,出了問題咱倆得掉腦袋。」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混進街上的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這兩人只是縮影,咸陽城裡所有探子估計今晚都睡不著了。
再看嬴政他們沒想這些,車子拐進另一條街,前面有一輛牛車,慢悠悠地走著,擋住了路。
嬴政按了一下喇叭,嘀,牛車上的老漢回頭一看,嚇得差點從車上滾下來。
一頭黑色的鐵甲怪物就在他後面,近得能看清車頭上的紋路。
老漢連忙跳下車,牽著牛往路邊讓。牛受了驚,哞哞叫著不肯走,老漢拼命拽韁繩,臉都漲紅了。
蘇園搖下車窗,探出頭喊了一聲:「老人家別怕,是大王的車,不會撞你。」
老漢聽說是大王的車,腿一軟,直接跪下了。
老漢跪在地上,看著那輛黑色的鐵甲怪物從身邊駛過,車窗里坐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衣裳,頭髮隨意束著,目光冷峻。
老漢認出了那雙眼睛,磕了一個頭。
「大王萬年……」
車子開過去了,老漢跪在地上,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激動,他見到大王了!
大王從他身邊過,大王看見他了,他還跟大王說了話,雖然大王沒回他,但先生回了,先生跟他說話了!這夠他吹一輩子的。
…
呂不韋和呂恪父子倆正在前方的街上走著。
父子倆穿著普通衣裳,混在人群里,不仔細看認不出來。
大王說讓他們留在咸陽,沒限制自由,只是不准出城。
今天天氣不錯,呂恪提議出來走走,看看咸陽城變成什麼樣了,呂不韋想了想,同意了。
他們已經看了新城牆、水泥路、紅磚樓,還去大秦酒店租了一間天字套房,見識了傳說中的玻璃窗、瓷磚地、軟床、抽水馬桶,還有那個一拉繩子就沖水的東西。
呂恪當時站在馬桶前面,拉了三次繩子,沖了三次水,被呂不韋罵了一句「沒出息」。
呂恪嘿嘿笑,說「阿耶您不也拉了兩回」。
父子倆從酒店出來,邊走邊看,呂恪手裡拿著一袋街邊店鋪買的醬香餅,吃得滿嘴是渣。
呂不韋走在前面,負著手,目光從路邊的高樓掃到路燈,從路燈到路上的百姓。
「你看看人家想出來的這些東西。」呂不韋頭也沒回,但話是說給呂恪聽的,「那個蘇先生,聽說也是二十多歲。人家二十多歲在幹什麼?你看看你在幹什麼?」
呂恪咬了一口醬香餅,含混不清地說:「阿耶,您二十多歲的時候不也差不多。」
呂不韋停下來,轉過身,吹鬍子瞪眼。
「你說什麼?」
呂恪縮了縮脖子,把剩下的醬香餅全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不敢嚼。
呂不韋正要繼續數落,忽然聽見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不是馬蹄聲,不是車輪聲,是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聲音,他轉過身,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呂恪也聽見了,嘴裡含著餅,轉過頭去。
一輛黑色的鐵甲怪物從街角拐過來,行駛在中間的馬路上。
車身漆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輪子比他的腰還粗,車頭方正,像一頭從地下鑽出來的遠古巨獸。
沒有馬,沒有牛,沒有人拉,自己就在路上跑,穩穩噹噹。
呂恪嘴裡的醬香餅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