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地看著那輛黑色的鐵甲怪物朝他們的方向駛來,嘴巴張著,餅渣從嘴角掉下來,落在衣襟上。
呂不韋的手指開始發抖,他認出了車窗里坐著的那個人,大王,那是大王。
但他的目光從嬴政身上移開,落在副駕駛上。
車窗開著,一個人探出頭來,朝路邊百姓笑了笑,還揮了揮手,蘇園。
呂不韋沒見過蘇園,但他知道那個人就是蘇園,除了他,沒有人敢坐在大王旁邊。
車子從他們身邊開過去,嬴政掃了他們兩眼,呂不韋和呂恪站在路邊,像兩根柱子,一動不動。
車身帶起的風吹過來,掀起呂不韋的衣角。
直到車子開遠了,尾燈在夕陽里亮了一下,拐了個彎,消失了。
呂不韋的手還抖著。
等到車走遠,呂恪才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醬香餅撿起來,看了看,沾了灰,把最下層沾滿灰的皮撕掉,把上面的吃了。
隨後他站起來,看到了他爹的手,小聲說:「阿耶,您的手在抖。」
呂不韋把手背到身後。
「沒有。」
「您抖得很厲害。」
呂不韋沒說話。
呂恪又問:「阿耶,剛才那是……大王?」
呂不韋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他的目光還盯著車子消失的方向,那輛黑色的鐵甲怪物已經不見了,但那個畫面刻在他腦子裡,摳都摳不下來。
「是。」
「那旁邊那個是……」
「蘇園。」
呂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人家的二十多歲強的有點過分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沾了灰的醬香餅,又看了看父親的手,父親以為藏在身後他就看不見了。
「阿耶,您說大王坐那個怪東西出來,是……」
「別問了。」呂不韋打斷了他,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但他的後背比平時繃得更緊。
呂恪跟上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街上的人還在議論,嘰嘰喳喳的,像炸了鍋。
有人跪在地上還沒起來,有人站起來又跪下去,有人拉著旁邊的人問「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
呂恪轉回頭,快走幾步,跟上呂不韋。
「阿耶,那個車…」
「說了別問了。」
呂恪閉上嘴,但走了幾步,又忍不住了。
「阿耶,您說那個蘇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呂不韋這次沒有讓他別問,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在邯鄲做生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每一筆帳都算得清清楚楚。
時代變了,他好像沒有跟上。
車子還在往前開著,最後停在一座府邸門前,上面寫著蒙府二字。
政哥剛剛說要去接蒙家父子倆。
蘇園探出頭,朝門裡面喊了一聲:「蒙老將軍!」
門房探出頭來,看見一輛黑色的鐵甲怪物停在門口,嚇了一跳,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將軍,將軍,外面來了個怪物!」
蒙驁正在堂屋裡喝茶,聽見門房的喊聲,皺了皺眉。
蒙武坐在他對面,手裡也端著一碗茶,聽見喊聲放下茶碗,站起來。
「什麼怪物,我去看看。」
他走到門口,往外一看,只一眼就愣在原地。
一輛黑色的鐵甲怪物停在他家門口,車身漆黑,輪子比他家的石磨還大。
沒有東西拉著,但車是活的,引擎還嗡嗡響著,像一頭活物在喘氣。
車窗搖下,蘇園探出頭,揮著手朝他笑了笑。
「蒙將軍,是我們。」
蒙武認出了蘇園,但沒認出車裡坐著的那個人,坐在一個圓圓的輪子後面。
他看著那個身影,忽然覺得眼熟。
車窗里又探出一個小腦袋,戴著棒球帽。
「蒙伯伯好!」
扶蘇的聲音脆生生的,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楚。
蒙武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扶蘇。公子在這裡,那車裡坐著的那個人就是…
嬴政似乎察覺到了,也不擺弄那些按鈕了,轉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蒙卿愣著做什麼?叫上你父,上車。」
蒙武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但腿已經聽懂了。
他轉身跑回府里,沖蒙驁喊了一句:「阿翁,大王來了,真有怪物,先生和公子在裡面,都在外面。」
「什麼裡面外面的?你也失心瘋了?」
蒙驁聽見兒子在大呼小叫,說的話亂七八糟的,放下茶碗,也走到了門口。
他的腿腳不好,這是常年戰爭留下的老傷,走得慢,但步子很穩。
他走到門口,看見那輛黑色的鐵甲怪物,腳步頓了一下,有些驚訝,但沒有蒙武和門房那樣失態。
走到車窗前,俯身往裡看了一眼,便恭敬行禮。
「大王。」
嬴政點了點頭。
「老將軍,請快上車,蒙卿也上來。」
扶蘇從后座推開車門,朝蒙驁喊:「蒙爺爺快來!扶蘇給您讓位置!」
蒙驁看了看車裡的座位,又看了看蒙武,對蒙武說了句。
「上車。」
蒙武扶著蒙驁上了后座,扶蘇已經挪到了中間,給蒙驁留了靠窗的位置。
蒙驁坐進去,屁股一沉,整個人陷進座椅里,軟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伸手摸了摸座椅的皮面,涼的,滑的,從沒見過的材料。
蒙武坐在另一邊,關上門,手不知道放哪,最後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比在朝堂上還規矩。
嬴政掛上檔,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巷口,朝城外開去。
只有留在原地的門房遠遠的望著汽車尾氣發呆。
蒙驁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沒有說話,看不出來是在緊張還是在想事情。
蒙武從後視鏡里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看蘇園,嘴唇動了一下,父親都沒說話,也不敢開口。
蘇園回過頭,朝蒙驁笑了笑。
「老將軍,這車怎麼樣?」
蒙驁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個字:「穩。」
蘇園笑了,政哥說「不錯」,蒙老將軍說「穩」,都是惜字如金的角色。
車子經過了城門,蘇園提前打開了車窗,和門口守軍打了個招呼,在這呆了幾個月,守軍都認識這位咸陽城改造總設計師。
出了城,上了官道,路面變寬了,兩旁的田野一望無際,遠處是連綿的山。
嬴政踩下油門,車速提了起來,引擎低沉地轟鳴,車輪碾過路面,揚起一陣塵土。
蒙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握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緊了,這種速度,讓他莫名的感到興奮。
他打了一輩子仗,騎了一輩子馬,從來沒有這麼快過,這速度,騎兵追不上,弓弩射不著,要是用在戰場上。
他不敢想了。
蒙武比他直接,開口問了一句:「這車,能運糧草嗎?」
「能,但現在只有這一輛。」
蒙武點了點頭,又問:「秦國能造嗎?」
「暫時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