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從後面探過頭來,看了一眼,縮回去了,又伸出來看,他詞彙匱乏,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蘇園趁熱打鐵,「秦王要的不是滅了趙國、楚國這些,七國本是一家,秦王是為了讓華夏一統,然後抵抗其他民族和國家。
將軍看看其餘六國的君王,有一個是正常人嗎?」
廉頗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六國那些君王。
趙王遷、齊王建、魏王假、韓王安、燕王喜、楚王負芻……他搖了搖頭,確實沒一個正常人,至少沒一個比得上秦王,也比不過秦國。
蘇園繼續說,「假如異族和這些國家打過來,七國一盤散沙,能抵抗嗎?」
廉頗沉默了,他看著圖上一大片一大片他不認識的土地,看著那些他從沒聽過的地名,羅馬、迦太基、希臘。
他想起當年在邯鄲,城外匈奴人來搶過,搶完就跑,追不上,抓不著,那時候他覺得不過是邊患。
現在他看著圖上那片廣袤的草原,匈奴的地盤比七國加起來還大,他想起蘇園說的,「控弦之士數十萬」。
「不說遠的。」蘇園的聲音不大,「就說草原。匈奴已經在逐漸一統,七國仍然打個不停。
若有一日匈奴完成一統,幾十萬騎兵入中原,七國還能存在嗎?那時七國百姓將會被匈奴人屠殺、擄走,後人將世世代代變成他們的奴才。」
蘇園是故意激他的,為了在他心裡加上一把火。
殿內安靜了很久。
廉頗低著頭,看著那張圖,手撐在紙邊上,指節泛白。
他不認識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地名,沒聽說過羅馬、迦太基、希臘,但他認識「匈奴」那兩個字,認識「百越」,認識「東胡」。
他打了一輩子仗,以為自己在保家衛國,以為自己在為趙國的百姓守疆土。
現在有人告訴他,他守的那一小片地方,只是天下的一小塊。
七國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這麼多人,爭的只是這一小塊地方,外面還有更大的地方,更大的敵人。
想到這,他沒有再猶豫了。
「大王。」他站起來,走到中間,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臣這把老骨頭,還能動。至少打邊上幾個地方,還是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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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黑跟在他身後,也跪下來。
嬴政和蘇園對視了一眼,蘇園笑了一下,低頭去卷那張地圖,嬴政從主位上站起來,快步走過去,雙手扶起廉頗。
「老將軍請起。」
把廉頗扶回去,嬴政回到主位坐下,看著廉頗。
「那好,廉頗將軍有心入秦助寡人一臂之力,便封將軍為武信君,食邑三千戶,賜咸陽大宅一所,侍女八人,僕從二十人,其餘待將軍立功,再行賞賜。」
(封君是秦王的個人權力,和軍功制的爵位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體系)
他頓了頓,「寡人聽說,老將軍對大秦酒店甚為滿意,那間天字套房,以後便是將軍的專屬。」
廉頗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在酒店裡住了一天,空調吹著,熱水泡著,收音機聽著,白米飯吃著,確實舒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將軍不必推辭。」蘇園在旁邊笑著勸說,「李斯、王翦、蒙驁幾位將軍和大臣,都有專屬的天字房間,無事便去住,那邊涼爽一些。」
廉頗看了蘇園一眼,又看了嬴政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拱手行了一禮。
「臣,謝大王。」
嬴政又看向李黑。
「李黑,你跟隨老將軍多年——」
「大王。」李黑跪下來,打斷了他的話,「末將是將軍的親兵,末將不要封賞,末將只求大王能讓末將繼續當廉頗將軍的親兵。將軍上哪,末將上哪。」
廉頗轉過頭,看著李黑,李黑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銀光。
廉頗動了一下嘴唇,沒說出話。他想起在邯鄲的時候,李黑跟著他守長平;在大梁的時候,李黑跟著他退秦軍;在壽春的時候,李黑跟著他住在那座宅子裡,面朝北方,發呆看天。
幾十年了,他沒給過李黑什麼,李黑也沒問他要過什麼。
嬴政看著李黑,沉默了片刻。
「寡人佩服將軍的忠義,那寡人便不賜其他了,賜將軍一間地字號房,以後仍為老將軍執劍披甲。」
李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這個可以有。
「謝大王!」他磕了一個頭,聲音都高了半度。
廉頗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個老東西,在壽春的時候天天念叨「這輩子要是能住上間好房子就好了」,現在給他一間地字房,他比誰都高興。
嬴政想了想,看向蘇園。
「蘇園,明天的事,再加一個人,可行?」
蘇園知道他說的是李黑,他們之前說過了,廉頗算一個,但現在多了個李黑,他想了想。
「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我等會去說一聲,再帶一人。」
嬴政點了點頭。
廉頗和李黑對視了一眼,沒聽懂先生和大王在說什麼。
蘇園笑著說:「二位將軍,明天留一天時間,你們想問的那些東西,先別問,今晚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到時候自會與你們解釋。」
廉頗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沒說話。他又看了蘇園一眼,蘇園也沒解釋,他點了點頭。
「臣遵命。」
嬴政對內侍喊了一聲,把扶蘇叫回來。
殿門打開,扶蘇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盆,盆里裝著荔枝和山竹,紅紅紫紫的,堆得冒尖。
他走到廉頗和李黑面前,仰著臉,露出一個缺了顆門牙的笑。
「廉頗爺爺好,李黑爺爺好。」
廉頗連忙拱手。
「公子不敢,臣當不起。」
李黑也跟著拱手,手忙腳亂的,差點把腰閃了。
嬴政笑了幾聲,沒有計較這個,「廉頗將軍不必如此,不過三歲稚子之稱。」
扶蘇把盆舉高了些,「吃水果。」
蘇園在旁邊看著他,「扶蘇,你怎麼還端了水果來?」
「想請兩位老爺爺吃。」扶蘇歪著頭,認真地說。
嬴政看了扶蘇一眼,嘴角彎了一點,三歲就知道收買人心,長大了還得了?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允許了。
扶蘇端著盆,給廉頗和李黑每人分了一些。
廉頗接過去,低頭看了看,紅紅的,紫紫的,沒見過。
他看了扶蘇一眼,扶蘇正用小手比劃著名,教他怎麼剝荔枝。
「這個紅的,捏這裡,就開了。」
廉頗跟著他教的,捏開一顆,白白的果肉露出來,塞進嘴裡,冰鎮的,拿過來後又放在冰盆里的。
李黑也學著他的樣子剝了一顆山竹,嚼了幾下,涼涼的,甜絲絲的,爆汁了。
「此物甚是美味。」
蘇園在旁邊笑著說:「這是七國沒有的奇珍異果,二位將軍待會帶些走。」
廉頗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沒說話,似乎習以為常。
廉頗又看了蘇園一眼,心想這個蘇先生,在秦王面前說話,秦王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看來此人在秦國位置比他想的高得多。
「謝先生。」廉頗說。
李黑也跟著說了一句。
又聊了幾句,廉頗站起來,行了一禮。
「大王,那臣先告退了。」
嬴政點了點頭,廉頗轉身往外走,李黑跟在後面提著寺人拿過來的一籃子水果。
走到門口的時候,廉頗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嬴政正在說著什麼,蘇園盤腿坐在旁邊聽著,扶蘇趴在案几上不知道在做什麼。
殿門在身後關上了,廊下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廊柱的聲音,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吹著什麼,廉頗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
「將軍?」李黑喊了一聲。
廉頗收回目光。「走吧。」
「李黑。」
「末將在。」
「地字房,有空調嗎?」
李黑愣了一下,「末將不知道。」
廉頗沒再問了,繼續往前走,李黑跟在他後面,腰板挺得比來時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