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敲響的時候，廉頗正躺在搖椅上聽收音機。
李黑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寺人，穿著深灰色的衣裳，腰間繫著革帶。
「廉頗將軍，大王傳召。」
廉頗立馬從躺椅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李黑幫他把衣角扯平。
二人便跟著寺人出了門。
咸陽宮離酒店有段距離，從大秦酒店門口出來，坐上一輛馬車，走了好一陣兒才到宮門口。
寺人亮了腰牌，侍衛簡單搜查過便放行。
幾人下車繼續往裡走，穿過一道道宮門，經過一列列廊柱。
廊柱很粗，朱紅色的漆，宮道上鋪的是石板，走過去咕嚕咕嚕地響。
寺人在一座殿前停下來。
廉頗抬頭看了一眼，不是議事大殿，殿前的台階只有幾級，沒有他想像中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勢。
寺人領著他們往裡走，在門口停下來，恭敬的說話。
「大王，人已帶到。」
「進來。」
寺人聽到大王的話後朝廉頗他們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廉頗愣了一下，沒有通報，沒有傳喚，沒有層層通報後高喊「宣廉頗覲見」。
寺人就走了，門口的侍衛也沒攔他，廉頗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守在兩側的侍衛，侍衛目不斜視，像沒看見他一樣。
他抬腳進去了，李黑跟在身後。
他在趙國沒見過趙王的寢殿，每回議事都是在朝會正殿。
在楚國第一次見楚王也是在正殿，文武大臣站兩排，楚王坐的高高在上，他在下面只能抬頭才能看到。
秦王在這裡見他，不是在大殿，也無文武大臣，這是待客之禮，不是君臣之禮。
殿內很安靜。
嬴政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幾頁白紙，正在批閱什麼。
不是竹簡，是紙，白得發亮的紙，廉頗沒見過。
秦王很年輕，這是他們倆腦海里的第一想法，二十多歲的青年帝王，但莫名的是看到他又覺得很沉穩，沒有那種年輕人的焦躁。
另一邊，一個年輕人盤腿坐在席上，年歲和秦王差不多。
面前也攤著幾張紙，旁邊跪坐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手裡拿著一支細細的筆，在紙上寫字。
那筆也不是毛筆，筆桿細細的，筆尖尖尖的，寫出來的字細細的，和廉頗見過的字都不一樣。
見廉頗前三人都換了正裝，蘇園穿的是被封太子少師後嬴政吩咐製作的，他還是第一次穿，有點不得勁。
三個人都看見了廉頗，嬴政放下筆，抬起頭。
「廉頗將軍來了，請坐。」
廉頗進去行了個揖禮，李黑也是同樣的動作。
「外臣廉頗(李黑)參見秦王。」
「二位將軍請坐。」
嬴政指了指旁邊的案幾。
廉頗走到案幾前，李黑只是站在他身後，沒有坐下。
「秦王，末將是將軍的親兵，站著就行。」
嬴政回道，「今日無身份之別，只是閒聊，請坐。」
李黑看了廉頗一眼，廉頗點了點頭，李黑便跪坐在他身旁的案幾前。
廉頗想起在楚國，楚王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在大殿上。
這裡不一樣，這裡沒有百官，沒有高高的台階，沒有那種「君在上、臣在下」的距離感。
秦王讓他的親兵也坐，這是在楚國三年都沒有過的事。
接著嬴政把面前的奏摺收攏，遞給旁邊伺候的內侍。
「把這些拿走。」
內侍接過去，退到一邊，嬴政又看了一眼扶蘇。
「扶蘇，你先去寢殿習字，等會兒寡人檢查。」
扶蘇放下筆，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是，大人。」
他看了蘇園一眼，蘇園笑著沖他點了點頭。
扶蘇抱起桌上的紙筆，內侍過來接過去，跟著他出去了。
嬴政把侍女也清退了，守在門口的侍衛也被他叫遠，殿門關上，屋裡只剩嬴政、蘇園、廉頗和李黑四個人。
廉頗的手放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秦王，臣有一事不明。」
嬴政看著他。
「將軍請說。」
「臣與秦國打了半輩子仗，長平之戰，臣守的。邯鄲之圍，臣守的。臣手上沾了多少秦人的血，大王不記仇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如此信臣？」他頓了頓，「大王不怕臣報秦趙之仇乎？」
嬴政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殿內安靜了片刻。
「你是廉頗。」嬴政說，「寡人信你。」
沒有解釋，沒有論證，廉頗的手指在膝蓋上握緊了，他承認了，天下之才聚於秦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有點被秦王吸引到了。
他腦海里第一個念頭是「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
李黑坐在一邊，看著嬴政，又看看廉頗，這就是秦王的個人魅力嗎？
嬴政指了指旁邊的蘇園。
「這位是蘇園，寡人長子的少師，剛才那個稚子便是寡人的長子，扶蘇。」
廉頗轉向蘇園，拱手行了一禮。
「蘇先生。」
他在路上聽過這個名字，在酒店裡也聽過，在城門口那個老伯嘴裡也聽過。
他看著蘇園，二十出頭的年紀，和秦王差不多大，頭髮短短的，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國的人，倒像那種受刑的…
蘇園拱手回禮。「廉頗將軍，久仰。」
廉頗又轉向嬴政。
「大王，臣有一事想問，大王為何要找臣這個七十有三的老將？秦國將領不少，王翦、蒙驁、桓齮、李信等人都是當世名將。」
嬴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不夠。」
「不夠?」
廉頗愣了一下，李黑也愣住了。
「對七國來說，夠了，對天下來說，不夠。」
廉頗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明白秦王的話。
「天下？七國不就是天下嗎？難道大王還怕那百越、草原那些地方不成？那些地方不好耕種，又都是山民和牧民，算不上太大的威脅。」
這是七國之人大多數的看法，天下逐鹿中原，中原這塊地便是天下中心，旁邊的不過是邊緣之地和不毛之地罷了。
嬴政看了蘇園一眼，蘇園點了點頭，從案幾下拿出一卷東西，在中間的空地上展開。
那是一張圖，很大，大到鋪滿了一片空地，大到廉頗從沒見過這樣的圖。
不是羊皮，不是帛，是剛剛秦王用的那種紙，白得發亮的紙，上面畫著山川河流、海岸線、密密麻麻的地名。
蘇園蹲下來，指著圖的一角。
「將軍請看，這是七國。」
廉頗湊過去，低頭看著那張圖。
七國——秦、趙、楚、魏、韓、燕、齊——擠在圖的右下角，很小，小到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飄在廣袤的大陸邊緣。
廉頗的手撐在地上，沒有動，眼睛盯著那片小小的七國，盯了很久。
「這是……」他的聲音有點啞。
「這是天下。」蘇園說，「七國只占了這麼一小塊。往北是匈奴、東胡、月氏，控弦之士數十萬，遊牧為生，來去如風。往西是西域諸國，再往西還有更大的國家，羅馬、迦太基、希臘，每一個都不比秦國小。往南是百越、西南夷，再往南是海洋，海洋的那邊還有陸地。往東是大海，大海的那邊也有陸地。」
廉頗的手開始發抖，他清楚秦王和蘇園沒必要騙他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還千里迢迢請他過來。
手抖不是害怕，是這一輩子打了七十多年的仗，從邯鄲打到長平，從長平打到邯鄲，從趙國打到楚國，他以為他打遍了天下。
他以為七國就是天下，他以為七國就是天下的中心，他以為那些草原上的匈奴不過是疥癬之疾，一個李牧便可讓他們瑟瑟發抖。
他的目光定在圖上那一小片地方，七國，他打了一輩子的地方，占了天下的一小塊，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