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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欲自盡

2026-08-18 01:46:13 作者: 明月何處問清風

  青年扶蘇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懷疑過,蒙將軍說,請復請。他說那詔書來得蹊蹺,派人回咸陽查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不敢,大人,我怕查出來那詔書是真的,那大人您……就不慈了。」

  他攥著衣角的手指指節泛白,「為人子者,豈能置父親於不慈之地?」

  嬴政的手猛地拍在茶几上,聲音不大,但整間屋子都安靜了。

  「迂腐!愚蠢!扶蘇,你和那些儒生混在一起久了,腦子都糊塗了?三十萬大軍在你身後,蒙恬在你身邊,一紙密詔,你連查都不查,便要引頸就戮?你怎麼對得起那三十萬將士?怎麼對得起寡人?」

  嬴政一怒,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小扶蘇嚇得縮了縮脖子,眼眶裡淚水打轉,還以為大人在說自己,委屈巴巴的看著嬴政,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沒說你,沒說你,你家大人說那個大個子呢。」

  蘇園趕緊過去把他抱起來,輕聲安慰著他,又給嬴政使了個眼色,隨後牽著小扶蘇走向家庭影院。

  廉頗、李黑、頓弱、姚賈、尉繚也紛紛請示告退,也躲進了影院。

  客廳里瞬間只剩下嬴政、青年扶蘇、王翦父子、蒙氏父子,和把頭埋進胸口裡的李斯。

  嬴政深吸一口氣,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慢慢壓下怒火。

  「你死了,胡亥當了皇帝,大秦二世而亡。」

  青年扶蘇猛地抬起頭,臉上徹底沒了血色。

  「蒙武,告訴他。」

  嬴政靠在沙發上,冷冷地說。

  蒙武咬著牙,把那場慘烈至極的沙丘之變一字一字地砸了出來。

  從胡亥勾結趙高、李斯隱瞞始皇帝死訊,用鮑魚掩蓋屍臭,到胡亥屠殺兄弟姐妹,蒙恬蒙毅怎麼死的,到李斯腰斬於市、夷滅三族,到陳勝吳廣揭竿而起、項羽火燒咸陽宮,到大秦立國十五載,灰飛煙滅。

  蒙武每說一句,青年扶蘇的臉色就白一分,他跪坐在地,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霜侵蝕卻不肯倒下的枯木。

  他不哭,不喊,只是安靜地聽著,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他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泛青。

  當蒙武說到「陰嫚公主被當街肢解」時,他的手指痙攣了一下。

  當蒙武說到「蒙恬吞藥自殺」時,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又慢慢穩住。

  直到蒙武說完最後一句,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他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悲涼。

  他閉上眼睛,聲音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贏高……陰嫚……蒙恬……蒙毅……還有那麼多兄弟姐妹,那麼多將士,那麼多百姓……是我害了他們。」

  他睜開眼,看向嬴政。

  「大人,扶蘇無能,扶蘇該死,後續種種都是扶蘇一人之責。」

  語氣平靜,沒有歇斯底里,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對著嬴政深深一揖,轉身便朝牆壁衝去。

  

  「公子。」

  王翦一把拽住了他,青年扶蘇被拉得踉蹌了一下,站穩,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王翦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出口。

  直到這時候,嬴政才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剛烈痛苦、一心求死的兒子。

  「王翦,鬆開他,讓他撞,想死,寡人絕不攔著。」

  嬴政淡淡開口,聲音冰冷徹骨。

  王翦聽罷,只得鬆開了手,退到一旁。

  「你的罪,是死能抵的?」嬴政盯著他,「你死了,九原郡三十萬大軍怎麼辦?蒙恬怎麼辦?你的兄弟姐妹怎麼辦?大秦怎麼辦?你死過一次了還不夠,還要讓他們繼續發生那些慘案?」

  青年扶蘇的肩膀微微顫抖。

  「你那個時空的事,這些還沒有發生。」

  嬴政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每個字都像刀子扎進扶蘇心裡。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蒙恬還在帳外等著你,使者還在帳中。

  你要是現在要去死,沒人攔你,寡人就當沒你這個兒子,大秦的基業,你確實擔不起。」


  青年扶蘇抬起頭,眼眶紅了,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他看著嬴政,看了很久,然後緩緩跪了下去,深深叩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謝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決絕,「扶蘇明白了,扶蘇會回去,必親手斬了趙高,肅清咸陽,絕不讓史書上的慘劇發生。」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家庭影院門口,小扶蘇扒著門框邊,露出半個腦袋在偷看,發現「大自己」在看自己,咧著嘴傻乎乎的回了一個笑。

  青年扶蘇也朝著小扶蘇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點淚光,卻沒有那麼苦澀了。

  看著那張笑臉,那是曾經的自己,也是大人放在掌心裡疼寵的孩子,自己死了他的未來也會死麼。

  不,我絕不能死。

  嬴政將長子的眼神變化盡收眼底,那雙鳳眼裡死志消褪的剎那,嬴政心中最後那一絲怒其不爭的火氣,終於化為了一點認可。

  「蘇園。」嬴政倏然側過頭,聲音低沉卻極具穿透力,傳進了隔壁的家庭影院,「帶著扶蘇出來吧,別偷看了。」

  接著,他又抬眼掃過大廳外圈,「廉頗、李黑、頓弱……都過來。」

  眾人走出,蘇園走在最前面,牽著小扶蘇走回了大廳,在他身後,老將廉頗按著肚子、一臉神往地砸吧著嘴,似乎還在回味中午那頓羊肉火鍋。

  尉繚和頓弱等人則面色肅穆,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地跟在後面。




  蘇園停在沙發旁,一邊把探頭探腦的小扶蘇往自己懷裡摟了摟,一邊隨口問了一句,那語氣很是熟稔自然。

  「政哥」這兩個字一出,剛準備從地上站起身的青年扶蘇,身形猛地一僵。

  在秦朝,誰敢直呼始皇帝的名諱?甚至還帶了個如此古怪、聽起來卻透著股莫名親近的「哥」字?

  青年扶蘇腦子裡嗡的一聲,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就要直起腰、挺起胸膛,想說些什麼。

  然而,他才剛借著膝蓋的力道往上一頂,肩膀上便覆上了一隻沉重如山的手。

  嬴政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坐在主位上,手臂一展,修長的五指微微一按。

  「嘭」的一聲微響,青年扶蘇只覺得肩頭仿佛壓下了一座泰山,將他整個人輕而易舉、穩穩噹噹地又按回了柔軟的沙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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