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扶蘇陷在沙發墊里,心中駭然:
「大人的力氣……年輕時竟如此恐怖麼?」
要知道,他北上上郡,在邊疆風塞里與蒙恬一同整飭軍務、操練兵馬整整兩年,體魄已經練的很健壯了。
可剛才大人那隨手一按,他竟然連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坐好。」嬴政收回手,淡淡地吐出兩個字,隨後斜了蘇園一眼,對青年扶蘇介紹道,「這是蘇園,他非大秦之人,乃是兩千年後的後世之人。」
青年扶蘇抬起頭,驚愕地望著這個穿著古怪白色短衣(就是T恤)的年輕男子。
「同時,」嬴政端起剛剛倒來的水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了一絲難得的戲謔,「他亦是那個小傢伙的『太子少師』,他與我並無君臣之別,你往後見了,不必驚訝。」
後世之人?太子少師?無君臣之別?
這三個分量沉重的詞砸下來,哪怕是青年扶蘇自詡飽讀詩書,此刻腦子裡也有點轉不過彎來。
但他骨子裡的教養和禮法早已刻進了骨髓,聽到對方是「少師」,哪怕是小時候自己的老師,那也是師長。
他當即雙手撐著沙發扶手,硬是抗著那股殘留的威壓站起身來,對著蘇園規規矩矩地叉手,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異常恭敬:「扶蘇……拜見先生。」
「哎別別別!」
蘇園見狀,頭皮一陣發麻,趕緊擺著雙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瞧著眼前這個身高比自己還高出半個頭,禮數周全的大扶蘇,再看看自己手裡牽著的那個正叼著大拇指、一臉懵懂的小奶團,最後瞅了瞅坐在主位上似笑非笑的嬴政。
一時間,蘇園的臉色精彩紛呈,他眼角狠狠抽搐了幾下,暗暗拿眼去斜嬴政。
心說:不是,政哥,你小兒子管我叫哥哥,我管你叫政哥,咱倆各論各的,結果你大兒子一落地,管我叫先生?
不對,也不是小兒子大兒子…也不對,好像就是小兒子大兒子,這關係亂得,CPU都快給我燒乾了。
「那個……大扶蘇啊,我是小時候的你的太子少師,主要負責教這小傢伙寫字和現代常識。
至於如今的你……長得比我還高,這樣,咱往後各論各的,你叫我名字就行。」
蘇園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蹲下身把小扶蘇往青年扶蘇面前推了推,打著哈哈道。
可大扶蘇卻是個死心眼,他看著蘇園那張年輕的臉,又看了一眼正對自己眨眼睛的小娃娃,眼底那一抹艷羨一閃而逝。
隨後,他再次端正衣冠,執拗而固執地弓下腰去,聲音平和卻擲地有聲:
「先生此言差矣,您既是小時扶蘇之師,自然也是今日扶蘇之師,天下哪有因弟子年長,便廢了師徒之禮的道理?扶蘇雖愚鈍,卻不敢忘聖賢之言。」
「行了,蘇園,這禮你受得。」
主位上,嬴政放下了水杯,兩手隨意地搭在沙發一邊。
「後世不是有一句俗話,叫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麼?」
「噗——」
蘇園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啞然失笑,有些驚奇地看著嬴政。
「政哥,連元代的名言都學會了?你這網上衝浪的速度挺快啊。」
蘇園嘴上調侃著,心裡卻跟明鏡兒似的,他知道政哥這是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份。
讓青年扶蘇和自己這個後世之人加深羈絆,好讓他這個掌握著歷史走向和現代物資的「編外人員」,名正言順地成了大扶蘇的退路和依仗。
不過,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大秦江山、為了不讓大人不慈而甘願引頸就戮的悲劇公子,蘇園心裡那點屬於歷史愛好者的遺憾也泛了上來。
史書上的扶蘇,著實是太可惜了。
既然時空門開了,命運把這個青年送到了自己面前,那幫一把也無所謂。
「那好吧,這聲先生我先認下了。」蘇園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直起身,雙手插進兜里,看著大扶蘇,輕聲問道:「話說,你們……聊得怎麼樣了?」
大扶蘇甚至沒有去等嬴政的眼色,聽到「聊得怎麼樣」,他的眼眶微微一熱,隨即整個人往前跨了一步,「撲通」一聲,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大廳中央的地板上。
「扶蘇已經知錯。」
他的頭伏得很低,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聲音沙啞,卻不像先前的彷徨與軟弱。
「先前之扶蘇,為迂腐所累,險些誤我大秦社稷,使賊臣得逞,陷手足於刀兵。如今,扶蘇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也看到了後面之事,這次,定不會讓那些慘劇再度發生!」
蘇園微微挑眉,有些讚許地看著他,「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那你這要是回去了,打算怎麼破這個必死之局?」
王翦、蒙驁、蒙武等一眾老將,此刻全都有意無意地屏住了呼吸,眼睛在地上這個跪著的長公子身上。
他們也在等,等這個素來推行仁政的公子,能給出一個屬於大秦儲君的答案。
青年扶蘇緩緩直起上身,那一刻,他額前散落的青絲下,一雙鳳眼裡沒有半點猶豫,只有果斷。
「回先生。」
「扶蘇落地之始,當派人看管其使者,斷絕趙高一切耳目!隨後,說服蒙恬將軍、王離將軍,以三十萬守邊將士為底氣,按劍東望。
同時,暗中遣精騎攜密信,聯絡此刻身在咸陽、同樣被李斯壓制的大臣馮去疾丞相,馮相為人剛正,斷不容閹豎亂政!」
說到這裡,扶蘇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大軍整頓完畢,便舉起大義之旗,通告天下,大王於沙丘駕崩,中車府令趙高與逆子胡亥矯詔,謀逆篡位!帶部分軍民按劍而起,順長城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插咸陽,穩住大局,安撫百姓!」
「並且立召蒙毅將軍回朝穩定朝堂,同時,派特使快馬加鞭趕赴嶺南,穩住趙佗、任囂兩位將軍,後續咸陽安定後再讓王離將軍南下接管嶺南軍團,將兵權,徹底收歸中樞!」
扶蘇深吸一口氣,身上的君子溫潤之氣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的鐵血:
「大局若定,六國餘孽、各地方郡守邊軍,若有聽聞大人駕崩而心生異志、按劍不從而作亂者——」
他猛地一抬頭,從牙縫裡砸出一個字眼: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