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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入城

2026-08-18 01:48:51 作者: 明月何處問清風

  曹參沒有湊到城牆根下,他站在官道邊上,看著城門口貼的告示。

  是紙,白得發亮,墨字清清楚楚,最後一行寫著「凡入城者,無論秦人與六國之人,皆同例」。

  這是蘇園讓人寫的,一開始少府的人還疑惑為什麼要寫這個,直到後來入咸陽的六國商人越來越多,他們才理解原因。

  他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周勃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寫的啥?」

  「入城規矩。」曹參說,「不管你是秦國本地人還是六國來的外地人,在這座城裡,規矩是一樣的。」

  周勃想了想:「在沛縣不一樣嗎?」

  曹參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夏侯嬰蹲在地上,用手指敲了敲水泥路面,又站起來用腳跟跺了兩下,路是平的。

  他蹲在那兒好一陣,忽然說了一句:「馬會喜歡這裡的。」

  蕭母掀開了半邊車簾,她一路上每過一座城都掀帘子看,看完就放下,也不說話。

  這一次她沒有放下,她看著那道牆,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這麼高的牆,誰能打得進來。」

  蕭良從她胳膊底下鑽出來,仰著臉喊:「娘!這牆比天還高!」

  蕭母把他拽回來,摟在懷裡,摟得很緊,不是怕他跑丟,是忽然覺得安全了。

  蕭何走到馬車旁邊,招呼了蕭母一句。

  「娘,進城吧。」

  蕭母放下車簾,把蕭良的領子整了整,把包袱重新抱緊,包袱里是蕭何他爹的牌位。

  「你爹要是還活著,站在這道牆底下,該多踏實。」

  城門洞裡排了兩隊。

  

  但隊伍不是在城門口堵著的——城門口站著兩個持戟的衛兵,黑甲紅纓,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來往的人流。

  登記的地方設在城門內側靠牆的位置,一排三張矮案,三個小吏各坐一張,每人面前一沓白得發亮的紙,筆在手,問話、記錄、放行,行雲流水。

  中間留出寬敞的過道,挑擔的、趕車的、牽馬的從過道里走,衛兵偶爾抬手指一下方向,話不多,但指得准。

  蕭何沒有急著排隊,他站在登記處旁邊看了很久。

  有個挑擔的老婦說不清自己從哪裡來,小吏彎下腰問了兩遍,幫她在紙上寫了個地名,讓她按手印,放行了。

  沒有人塞錢,沒有人喝罵。

  他在沛縣做了五年吏,年年考評最,管人進出這份差事最容易撈油水,吃拿卡要,但這裡似乎沒有。

  看了好一陣,隊伍排到他們的馬車了才走過去。

  小吏抬起頭來,目光從他們一行人臉上掃過,又看了看後面幾輛馬車上的老老少少,對了一下上面傳下來的一行人的特徵。

  「沛縣來的?」

  蕭何愣了一下:「你如何知道?」

  小吏翻了翻手裡那沓紙,在其中一頁上劃了一下:「前些日子上面打過招呼,說這兩日沛縣會來一批人,讓我留意,幾位是從沛縣來的,對吧?蕭何是哪位?」

  「我就是。」

  小吏點了點頭,在紙上又劃了一下:「諸位是一起的?按規矩需要登記一下——姓名、從何處來、戶籍在何地、來咸陽做什麼。若是帶了貨物,另需在商曹登記。」

  「明白。」蕭何把自己的一一報上,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把信息全部告訴小吏。

  小吏一一記下,寫字很快,筆在白紙上划過的聲音沙沙的,每個字都端端正正。

  記完了,他抬起頭,又看了看後面馬車上的老人和小孩,問了句:「路上走的是哪條道?」

  「武關道。」夏侯嬰在前面答了一句,「從南陽那邊過來的。」

  小吏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人的名字,一一記下。

  問到劉季的時候,劉季歪在案前,把嘴裡的草拿下來:「劉季,沛縣豐邑人,來咸陽——嗯,秦王請我來的。」

  小吏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蕭何。

  蕭何微微點頭,小吏沒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寫。

  記完了,小吏把筆擱下,指了指城門內側的另一條通道:「幾位把馬車趕到那邊,有人會檢查一下車輛和包袱,照例看看有沒有攜帶違禁之物,片刻就好。」


  蕭何還沒動,劉季倒是先問了一句:「不用交進城稅?」

  小吏看了他一眼,沒有絲毫不耐煩,語氣平平的,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回答過很多遍。

  「咸陽不收進城稅,諸位只需證明身份、說明來處與來意,再經過檢查確認未攜帶刀劍弓弩等違禁品即可入城。」

  他頓了頓,把筆擱在案上,繼續說道:「若諸位要買賣貨物,需去城中的商業區,那邊會收取交易稅與攤位費,按貨值比例收,交了之後官府有義務保障交易安全,若有欺詐、糾紛,可直接報官處理。

  商業區有商業區的規矩,與入城不同。秦國是法度的國家,每一條規矩立在那裡,都有它的道理。」

  蕭何聽完,沉默了好一陣,他們從沛縣出發,一路走了三個半月,吃住都在沿途的驛站里。

  驛館的人從不收他們的錢,每次都是安排房間、燒好熱水、餵飽馬匹,臨走時還把乾糧和水囊補得滿滿當當。

  他問過驛吏費用多少,驛吏只是說「上官交代過,不必收費」。

  所以一路上他們也沒進過城,只是路過時會看幾眼,所以咸陽是他們這麼久進的第一座城。

  他在沛縣的時候,進城要交錢,過橋要交錢,在集市上擺個攤還要被地頭蛇抽一層。

  他見過交不起進城稅的農夫跪在城門口求情,被守卒一腳踹開,見過小商販把銅錢塞進小吏袖子裡,小吏假裝看不見,揮揮手放行。

  那些事每天都在發生,多到他已經習慣了,覺得進城交錢天經地義。

  現在有人告訴他,一座比沛縣大十倍不止的城,進城不要錢。

  他轉頭看了一眼城門口那塊告示牌——上面寫的是入城須知,幾條幾項,明明白白,確實沒有「進城稅」這一條。

  「明白了。」他說,語氣平靜,但語調比平時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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