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參沒有湊到城牆根下,他站在官道邊上,看著城門口貼的告示。
是紙,白得發亮,墨字清清楚楚,最後一行寫著「凡入城者,無論秦人與六國之人,皆同例」。
這是蘇園讓人寫的,一開始少府的人還疑惑為什麼要寫這個,直到後來入咸陽的六國商人越來越多,他們才理解原因。
他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周勃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寫的啥?」
「入城規矩。」曹參說,「不管你是秦國本地人還是六國來的外地人,在這座城裡,規矩是一樣的。」
周勃想了想:「在沛縣不一樣嗎?」
曹參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夏侯嬰蹲在地上,用手指敲了敲水泥路面,又站起來用腳跟跺了兩下,路是平的。
他蹲在那兒好一陣,忽然說了一句:「馬會喜歡這裡的。」
蕭母掀開了半邊車簾,她一路上每過一座城都掀帘子看,看完就放下,也不說話。
這一次她沒有放下,她看著那道牆,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這麼高的牆,誰能打得進來。」
蕭良從她胳膊底下鑽出來,仰著臉喊:「娘!這牆比天還高!」
蕭母把他拽回來,摟在懷裡,摟得很緊,不是怕他跑丟,是忽然覺得安全了。
蕭何走到馬車旁邊,招呼了蕭母一句。
「娘,進城吧。」
蕭母放下車簾,把蕭良的領子整了整,把包袱重新抱緊,包袱里是蕭何他爹的牌位。
「你爹要是還活著,站在這道牆底下,該多踏實。」
城門洞裡排了兩隊。
但隊伍不是在城門口堵著的——城門口站著兩個持戟的衛兵,黑甲紅纓,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來往的人流。
登記的地方設在城門內側靠牆的位置,一排三張矮案,三個小吏各坐一張,每人面前一沓白得發亮的紙,筆在手,問話、記錄、放行,行雲流水。
中間留出寬敞的過道,挑擔的、趕車的、牽馬的從過道里走,衛兵偶爾抬手指一下方向,話不多,但指得准。
蕭何沒有急著排隊,他站在登記處旁邊看了很久。
有個挑擔的老婦說不清自己從哪裡來,小吏彎下腰問了兩遍,幫她在紙上寫了個地名,讓她按手印,放行了。
沒有人塞錢,沒有人喝罵。
他在沛縣做了五年吏,年年考評最,管人進出這份差事最容易撈油水,吃拿卡要,但這裡似乎沒有。
看了好一陣,隊伍排到他們的馬車了才走過去。
小吏抬起頭來,目光從他們一行人臉上掃過,又看了看後面幾輛馬車上的老老少少,對了一下上面傳下來的一行人的特徵。
「沛縣來的?」
蕭何愣了一下:「你如何知道?」
小吏翻了翻手裡那沓紙,在其中一頁上劃了一下:「前些日子上面打過招呼,說這兩日沛縣會來一批人,讓我留意,幾位是從沛縣來的,對吧?蕭何是哪位?」
「我就是。」
小吏點了點頭,在紙上又劃了一下:「諸位是一起的?按規矩需要登記一下——姓名、從何處來、戶籍在何地、來咸陽做什麼。若是帶了貨物,另需在商曹登記。」
「明白。」蕭何把自己的一一報上,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把信息全部告訴小吏。
小吏一一記下,寫字很快,筆在白紙上划過的聲音沙沙的,每個字都端端正正。
記完了,他抬起頭,又看了看後面馬車上的老人和小孩,問了句:「路上走的是哪條道?」
「武關道。」夏侯嬰在前面答了一句,「從南陽那邊過來的。」
小吏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人的名字,一一記下。
問到劉季的時候,劉季歪在案前,把嘴裡的草拿下來:「劉季,沛縣豐邑人,來咸陽——嗯,秦王請我來的。」
小吏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蕭何。
蕭何微微點頭,小吏沒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寫。
記完了,小吏把筆擱下,指了指城門內側的另一條通道:「幾位把馬車趕到那邊,有人會檢查一下車輛和包袱,照例看看有沒有攜帶違禁之物,片刻就好。」
蕭何還沒動,劉季倒是先問了一句:「不用交進城稅?」
小吏看了他一眼,沒有絲毫不耐煩,語氣平平的,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回答過很多遍。
「咸陽不收進城稅,諸位只需證明身份、說明來處與來意,再經過檢查確認未攜帶刀劍弓弩等違禁品即可入城。」
他頓了頓,把筆擱在案上,繼續說道:「若諸位要買賣貨物,需去城中的商業區,那邊會收取交易稅與攤位費,按貨值比例收,交了之後官府有義務保障交易安全,若有欺詐、糾紛,可直接報官處理。
商業區有商業區的規矩,與入城不同。秦國是法度的國家,每一條規矩立在那裡,都有它的道理。」
蕭何聽完,沉默了好一陣,他們從沛縣出發,一路走了三個半月,吃住都在沿途的驛站里。
驛館的人從不收他們的錢,每次都是安排房間、燒好熱水、餵飽馬匹,臨走時還把乾糧和水囊補得滿滿當當。
他問過驛吏費用多少,驛吏只是說「上官交代過,不必收費」。
所以一路上他們也沒進過城,只是路過時會看幾眼,所以咸陽是他們這麼久進的第一座城。
他在沛縣的時候,進城要交錢,過橋要交錢,在集市上擺個攤還要被地頭蛇抽一層。
他見過交不起進城稅的農夫跪在城門口求情,被守卒一腳踹開,見過小商販把銅錢塞進小吏袖子裡,小吏假裝看不見,揮揮手放行。
那些事每天都在發生,多到他已經習慣了,覺得進城交錢天經地義。
現在有人告訴他,一座比沛縣大十倍不止的城,進城不要錢。
他轉頭看了一眼城門口那塊告示牌——上面寫的是入城須知,幾條幾項,明明白白,確實沒有「進城稅」這一條。
「明白了。」他說,語氣平靜,但語調比平時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