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個半小時後,一無所獲的蘇園跟在李信後面從樹林裡鑽了出來,到了拴馬的地方。
他的臉上有點掛不住,後面他看到了不下幾十隻獵物,有野兔、狐狸、雉雞,甚至還有一頭體型不小的鹿,每一次李信都會把弩遞給他,每一次弩箭都是偏得離譜。
不是擦肩而過就是直接飛到樹上,最離譜的一箭射到了一棵枯樹的枝幹上,箭杆插在上面嗡嗡顫了好一陣才停。
到後面李信都不安慰他了,只是默默地把弩接過去重新上弦。
他大概是沒見過這麼離譜的準度,教了這麼久愣是一箭都沒射中。
李信只有一個想法,以後你出去狩獵,別人問起你的箭術,千萬別把我供出來。
蘇園剛想把弩遞給李信,跟他說一句「還是你來吧」,餘光忽然又掃到了什麼——就在之前那隻野兔蹲過的位置,那隻紅毛狐狸又跑出來了。
它大概是覺得危險已經過去,正低著頭在地上嗅來嗅去,耳朵偶爾抖一下,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兩個人。
蘇園沒有說話,只是提起弩,屏息凝神,瞄準。
這次他沒有急著扣懸刀,而是等自己的呼吸完全平穩下來,等準星不再晃動,等心跳和呼吸之間那個最安靜的瞬間。
旁邊的李信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咻的一聲,弩箭飛了出去。
「中了!先生你中了!」
李信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個調門,語氣里的激動不像是在說客套話,是真心的。
教了一個半小時一箭沒中,現在終於中了,他這個當師傅的比徒弟還興奮。
蘇園的腦子裡有點懵。
一個莫名其妙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來:該死的畜生,你中了甚麼?突然想起了范進中舉的名場面,隨後就反應了過來,這都哪跟哪啊。
他甩了甩頭,趕緊跑過去看。
那隻紅毛狐狸正側臥在草地上,弩箭射中了它的後腿根部,它掙扎了幾下沒能跑掉。
他跑過去把狐狸撿起來,掂了掂,還挺沉。
他回到馬旁邊,把狐狸掛在馬側最顯眼的位置,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也是有獵物的人了。
之後的一個多小時裡,蘇園再也沒有碰過弩。
他把弩還給李信,讓李信來射。李信接過弩之後的效率跟蘇園完全不在一個次元——每發必中,沒有一次失手。
野兔、狍子、雉雞,一隻接一隻地被弩箭釘住,馬側掛的獵物越來越多,到後來蘇園都不驚訝了,只是默默地幫忙撿獵物,心裡計算著李信剛才又中了第幾箭。
這就是專業選手和業餘菜鳥的差距。
太陽開始往西邊沉下去,林間的光線變得柔和而溫暖。
兩人馬側的獵物已經掛得差不多了,李信數了數,十幾隻,夠了。
之前約定的兩個時辰也差不多了,兩人便調轉馬頭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很安靜,馬也不急著跑,步子不快不慢地踩在草地上。
遠處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一層一層的金黃和粉紅,幾隻歸鳥排成人字形從頭頂飛過。
蘇園騎在馬上,看著這片被落日染成暖色調的圍獵場,心情比來時放鬆了許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馬側那隻紅毛狐狸,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來的時候是兩點左右,現在已經六點多了。
太陽已經完全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邊的餘暉正在從橘紅過渡到灰藍,大帳里已經點起了油燈。
蘇園和李信在大帳前下了馬,把韁繩交給候著的侍衛。
蘇園從馬側解下那隻狐狸,拎著它走進帳中。
沒想到他們是最先回來的。
帳內只有扶蘇和蒙毅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平板,兩個人正聚精會神地看著裡面的內容,身後的幾個侍衛也擠在後面伸長脖子偷看。
扶蘇盤腿坐在墊子上,兩隻手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完全沒聽見腳步聲。
「扶蘇,我們回來了。」蘇園走過去揉了揉他的腦袋。
扶蘇抬頭一看,眼睛立刻亮了,把平板往蒙毅手裡一塞就從墊子上滑下來,咯噔咯噔跑到蘇園面前:「哥哥!你們回來了!」
蒙毅接住平板,眼睛還黏在屏幕上,但好歹站起來行了一禮。
「你不是看小馬駒去了嗎?看到了嗎?」
「嗯嗯,扶蘇看到了!」扶蘇用力點頭,「然後我們騎了一會兒,扶蘇有點累了,小馬也有點累了,就讓小馬去休息了,我們就回來了!」
「他們呢?」
「哥哥,是大人他們嗎?他們還沒回來!」
「行吧,走,我帶你去看看哥哥今天打到的獵物。」
「好!」
扶蘇就跟在蘇園屁股後面,和他一起走出帳外去取獵物。
到了馬旁邊,扶蘇看到馬側掛著的那一大堆兔子、狍子和雉雞,小嘴張得圓圓的:「哥哥,這些都是你打到的嗎?好厲害呀!」
蘇園訕訕一笑,說話聲音越來越小:「額,不是,只有這個狐狸是我打到的。」
本來還想在小孩面前顯擺一下,但自己那隻孤零零的狐狸跟李信那一大串獵物擺在一起,他一下子覺得自己又矮到塵土裡去了。
扶蘇看了看那隻紅毛狐狸,又看了看蘇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說:「這樣嘛,那哥哥也很厲害了,第一次去打獵就打到了獵物!」
說完還伸出小手拍了拍蘇園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蘇園看著他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你呀。」
他想了想,這麼多新鮮獵物,不吃的話有點可惜了。
他低下頭問扶蘇:「要不我們今天搞個露天燒烤吧?」
「哥哥,露天燒烤是什麼?」扶蘇歪著腦袋,一臉茫然。
「就是在外面燒著篝火,吃著烤串,唱著歌,跳著舞。」
扶蘇一聽到「吃」字,整個人立刻從「小大人」模式切換回了「小饞貓」模式,蹦蹦跳跳的:「那扶蘇要!扶蘇要!」
正說話的時候,遠處又有人回來了。
是王離、李由和蒙恬三人,遠遠看上去有點沒精打采的,馬走得也沒精神,垂著腦袋像是在反省。
蘇園迎上去問了一句:「怎麼樣?」
蒙恬嘆了口氣,翻身下馬的時候動作都不如出發時那麼利索了:「別提了。我們在水邊發現了一群野豬,蹲了它們半天,後來王離和李由也過來了,我們三人決定一起合獵。
好不容易找到一隻落單的,王離射了好幾箭才射中它眼睛,我們仨身上都掛了點彩,李由被樹枝颳了臉,王離被野豬碰了一下腿,我差點被它撞進水裡。
最後那野豬瞎了一隻眼亂沖亂撞,一頭扎進了河裡,河水太深,撈不到了。」
蘇園和李信對視一眼,他們遇到的野豬群不會和蒙恬他們遇到的是同一群吧?但二人都沒聲張。
主要是被野豬群趕到樹上去躲著,連弩都丟地上了,這件事說出來太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