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園從袖中抽出一捲紙,遞給呂恪。
呂恪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微微一怔。
他低頭看著手裡這卷薄薄的東西,並不是帛書。
潔白,平滑,薄得能透出背面隱約的墨跡,卻又柔韌,沒有帛書的那種絲感。
他下意識地用拇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觸感細膩。
「先生,這圖紙的材質……」呂恪抬起頭,眼中有掩飾不住的驚訝。
蘇園也學著嬴政的姿勢靠在案几上,不得不說,確實舒服。
「不如你先看看圖紙上畫的是什麼?」
呂恪這才把注意力從紙張本身移開,低頭仔細看起圖紙上的內容。
他的目光從上往下掃過,眉頭先是微皺,整個人不動了,似是被紙上的內容驚到了。
他盯著圖紙上最後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猛地抬起頭來,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又不敢確認。
「沒錯,造紙之法。」蘇園替他回答了。
呂恪又低頭看了看圖紙,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先生,這紙……造起來可難?成本可高?」
「不難,成本也低,原料用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工序看起來多,其實只要掌握好打漿和抄紙的訣竅,操作起來並不難。」
蘇園的語氣很隨意,這更讓呂恪心跳加速,這可是能改變天下格局的東西,他手都忍不住有些顫抖了。
呂恪沉默了,在快速消化這個信息。
他是呂不韋的兒子,從小跟著父親耳濡目染,見過各國的文書往來,見過堆積如山的竹簡木牘,也見過價格堪比黃金的帛書。
如果一個工匠一天能造幾百張這樣的紙,成本還低廉到用破布漁網就能造,這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整個秦國的文書系統都會被重新定義,政令的上傳下達,律法的抄錄分發,案牘的整理存檔等等,每一項都會因為這種新材料而徹底改變。
至於要說為什麼沒早點拿出來,其實是因為之前水泥廠、玻璃廠、磚廠、曬鹽、土豆紅薯、商業街建設,之前懂這方面的人才全撲在那些上面了。
一下子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蛋,他就把造紙之類的事情這些先壓了壓。
現在商業街也建得差不多了,政哥又從各地調了官吏過來,他覺得可以開始了。
他朝呂恪揚了揚下巴:「造紙這事就交給你了。」
呂恪愣住了,剛才蘇園親口說的,不難,成本低,工序成熟,直接可以落地,按理來說誰去都可以。
而蘇園現在要交給他來做,他還剛投誠,昨天才向大王表忠心,今天是他為大王做事的第一天。
他本能地轉頭看向嬴政,嬴政坐在案後,翻閱著奏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反對,也沒有質疑,似乎是默認了蘇園的話,其實這件事情,他們之前便早已討論過。
他又看向蘇園,蘇園朝他點了點頭,很隨意,不像是在交付一項足以改變天下的機密。
「臣,定當盡心盡責。」
他鄭重地行了一禮,對呂恪來說,這已經是極重的承諾了。
蘇園笑著擺了擺手:「別搞得那麼嚴肅,去吧,這些事你和少府的趙直商量著來就行,造紙工坊的選址、建造,還有造出來之後怎麼售賣,都交給你拍板。
趙直那傢伙干起活來不要命,你看著他點,別讓他又熬出兩個黑眼圈,上次大王親自下令讓他回去歇著,他抱著個收音機就跑了,也是個人才。」
呂恪應了一聲,行禮告退之後轉身往外走去。
他跨出殿門的時候,腳步明顯比來時快了幾分,衣擺帶起了一陣風。
嬴政看著呂恪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後面,淡淡說了一句:「呂家這小子不錯。」
「哦?」
蘇園歪過頭看他。
「黑冰台之前的記錄,說他木訥愚笨,不善言辭,呂不韋以前在咸陽時,也從沒人把他當回事。」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次把他們召回咸陽,收了大半家財之後,牆倒眾人推,倒是把他逼出來了,不聲不響地穩住了局面,連呂不韋都被他架空了。」
蘇園靠在椅背上,看著殿外呂恪已經空無一人的方向,悠閒地說了一句。
「那不是挺好嗎?聰明,能幹事,還知道分寸,會裝豬,比那些聰明但覺得自己太聰明的人強多了。」
嬴政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確實挺好。」
「什麼挺好?什麼裝豬?」
扶蘇從旁邊探出腦袋,剛才他一直在安安靜靜地玩自己的手指,聽到大人們在誇人,立刻豎起了耳朵。
嬴政和蘇園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扶蘇看著他們倆笑,更困惑了,眉頭皺成一團,看看大人又看看哥哥,最後把目光轉向殿門口,大概在納悶,他們在笑什麼?
蘇園笑夠了,換了個姿勢,轉向嬴政。
「政哥,秦朝那邊,扶蘇他們應該快到雁門了吧?」
「已經出發幾天了,按行軍速度,一般是五到八天,也就後兩天的事。」
「扶蘇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大自己了!」
扶蘇在旁邊聽到了「青年扶蘇」幾個字,一下子坐直了,仰著臉大聲說話,似乎終於找到自己能插入的話題了。
「不是前幾天才見了嗎?才走了幾天而已。」蘇園戳穿他。
扶蘇倒是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所以扶蘇和大自己已經隔了好幾個秋天沒見了。」
他說「好幾個秋天」的時候,兩根手指頭還沒掰利索,話音卻儼然一副深諳數理的語氣。
蘇園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腦袋,笑道:「你的算術還真好。」
扶蘇嘿嘿一笑,不知道哥哥是在誇他還是損他,但反正是在笑,他也跟著笑。
他從坐墊上滑下來,跑到嬴政面前,仰著臉問:「大人,大自己什麼時候回來呀?」
「快了。」
嬴政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力道很輕,像哄小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