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錢莫友滿意地回看了一下取景器里剛才的片段。
「下一個。」
安全員朝樓梯方向喊了一聲。
嬴政走上前。
安全員抬起頭,目光落在嬴政臉上的時候,那句習慣性的「請站到這邊來」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在這裡幹了三個暑假了,見過的遊客少說也有上萬人,什麼樣的都見過,但眼前這個人顯然不屬於他見過的任何一類。
那倒不是單純因為五官,五官精緻的遊客他也不是沒碰上過。
長得好看的他見過,氣場特別的他也見過,身材好的也不少。
但這種又長得好看,氣場還很強,身材還好的青年,他倒是沒見過。
還這麼高!
安全員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專業素養」,然後仰頭看向嬴政。
「先生您好,在開始之前需要確認一下,您的泳帽可能需要重新戴一下,要戴緊一點,不然在滑行過程中可能被水衝掉。」
「好。」
然後他甩了一下頭髮上的水珠。
那個動作很輕,甚至很隨意,但在午後,所有被水霧打濕的髮絲都在那一瞬間飛揚起來。
然後剛好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恰好就看向了鏡頭。
正舉著拍攝機器的錢莫友不由自主地按下了錄製鍵,完全是本能反應。
這個方向又剛好是逆著光的,屏幕裡面嬴政就像一個從畫裡走出來的神仙少年郎一樣。
什麼驚鴻一瞥啊!
他放下相機,猶豫了好一陣。
他拍過太多陌生人了,通常情況下被拍的人都會問一句「你拍我幹嘛」或者「刪了刪了」。
所以一般拍到陌生人,他都會直接刪了,但是這次,他是真的有點捨不得。
「你好,那個……我剛拍到了你的畫面,覺得特別有意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語速很快,像是在怕浪費對方的時間。
「請問能發在我的視頻里嗎?保證不會做其他用途,只是放到視頻里當個片段,拜託了!要是你不願意,我馬上就刪。」
嬴政正在重新束髮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看了錢莫友一眼,本能地想要拒絕,他不喜歡自己的行蹤被記錄,不喜歡任何超出他掌控的事情。
但他的目光在錢莫友身上掃過時,忽然停在了對方胸前掛著的那個小掛墜上。
那是一個很小的吊墜,金屬材質,表面刻著幾個筆畫,在陽光下反著光。
字跡太小了,又晃得厲害,他眯起眼也沒能看清,但好像是秦篆。
「你那個掛墜,寫的是什麼?」他指了指錢莫友胸前。
錢莫友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個吊墜,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的人。
雖然不太明白對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伸手把掛墜取了下來,握在手心裡,攤開給嬴政看。
那是一個很小的銅質吊墜,邊緣已經磨得發亮,顯然戴了很久,上面用秦小篆刻著一個字。
「秦。」錢莫友說。
嬴政的目光在那個小篆「秦」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抬眼看著錢莫友:「秦?」
「對。」錢莫友點點頭,說起這個他就來勁了,「我特別崇拜秦始皇,網上都說他是躺贏的,靠祖上積德,我覺得不是。
他從小在趙國當人質,吃盡了苦頭,回國沒幾年上任秦王就死了,他十三歲即位,忍了十年才把權力從呂不韋手裡奪回來,又花了十年統一六國。
而且他從來沒殺過一個功臣,還禮賢下士,有人說他自負,但是姚賈指著他鼻子說他,他覺得姚賈說的對,就向他認錯,光這幾條,就超過絕大多數吹出來的明君了。」
他說到這裡,語速越來越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要是能穿越回秦朝,一定給政哥獻上世界地圖,讓他把全世界都打下來,這樣我們就不用學外語了。」
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過於激動,在陌生人面前滔滔不絕地講了這麼一大串,不由得有些窘迫。
把掛墜重新掛回脖子上,撓了撓頭:「不好意思,說多了。」
嬴政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
「我同意了。」
錢莫友還沉浸在剛才那點不好意思里,聽到這四個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
「真的?您同意了?謝謝您!太謝謝您了!」
「先生,準備好了嗎?」安全員已經在旁邊等了一陣了。
錢莫友趕緊退到旁邊,一邊欠身一邊說「您請您請」,態度比剛才恭敬了不知道多少倍。
嬴政把泳帽重新戴好,按安全員的指示走進玻璃罩,腳下透明地板能直接看到十層樓之下的水面。
安全員教他雙腳交叉、雙手抱在胸前,他照做了。
玻璃罩關上,機械女聲開始倒數。
3,2,1。
錢莫友舉起相機,把鏡頭對準了玻璃罩里那個挺拔的身影。
在取景器里看著他從高處疾速滑落,消失在水霧之中。
他放下相機,盯著取景器里剛才拍到的畫面,忍不住自言自語了一句:「這人到底是誰啊?這氣質,沒聽過有這麼年輕的大佬啊……」
腳下的板子鬆開的瞬間,嬴政感覺整個身體被重力拽了下去。
失重感從腳底躥到頭頂,水流從四面八方衝擊著全身。
穿過一段漆黑的管道之後,眼前突然一亮。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那些從滑梯上下來的人都在尖叫。
他沒有喊,他只是笑,他本身就是一個喜歡挑戰的人,這種刺激感讓他很興奮。
從喇叭口滑出,落入底下的水池裡,水花炸開。
救生員正要上前攙扶,他已經穩穩地從水裡站起來了。
水從他濕透的長髮上嘩嘩地流下來,順著肩膀和背往下淌。
他朝救生員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攙扶。
他轉過身,抬起頭,望了一眼那個高聳的滑梯頂端。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那股失重感帶來的興奮和滿足。
隨後他上了岸,腳步沒有停留,他沿著石板路往回走,穿過那片水霧區,往兒童區的方向走去。
遠遠地,他就聽到了扶蘇的笑聲。
那種笑聲和宮裡聽到的不一樣,宮裡的時候,扶蘇也會笑,但那種笑更多的克制和禮貌,是在大人面前不能失儀的笑。
此刻在水裡則是放聲大笑,完全忘了什麼禮數和規矩,但一聽就知道他很開心。
嬴政的眼底也蓄著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