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放下竹簡，說了聲：「快請。」
「唯。」
下人出去了，片刻後，蒙武與蒙毅便走了進來。
二人都換上了便服，燭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細。
「二位將軍不必多禮。」
子嬰抬手制止了他們的行禮，開門見山地問，「深夜來訪，可是出了什麼事？」
蒙武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公子，陛下駕崩的消息，可能已經泄露了。」
子嬰的瞳孔驟然一縮：「蒙卿如何得知已經泄露？」
「馮相那邊傳來消息，近日進入咸陽的人比往常多了許多，其中不少都是生面孔。
我手下的情報網也傳來信報，楚國項氏、韓國張氏、齊國田氏等，正在暗中聯絡，似乎在密謀什麼，還有部分秦國官員，也在私下與這些貴族有所往來。」
蒙武也接口道，語氣沉重：「軍中斥候也來報，關中舊六國貴族屯聚的地方近期都有異常，表面上還維持著平靜，但暗地裡已經在串聯了。」
子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沉默了好一陣，忽然將手中的竹簡重重擱在了案上，站起身來。
「吾早就與大父說過，那十二萬戶六國貴族，全部安置在關中，實在不妥。大父自信能壓制住他們，可他有沒有想過，若他不在，何人有他的威望能夠壓制？
尤其是如今繼承人未定，消息一旦走漏，這些人就會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群。雖有軍隊看管，可這麼多人裡面，不乏舊六國的宗室血脈，他們若是聯合起來，將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他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然後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蒙武和蒙毅，聲音恢復了沉穩：「咸陽防務如何？」
蒙毅上前一步，語速比平時更快，但條理依然清晰。
「宮中衛尉竭是可用之人，至少在對付六國貴族時，他會站在我們這邊，咸陽令閻樂現已被控制，咸陽城的日常防務由衛尉軍暫代，城門進出已加派人手盤查。
馮相那邊也已通知了內史騰，三川郡的李由也被嚴密監視，一旦有異動即刻便能拿下。」
「做得好。」
子嬰點了點頭，表情卻並未完全放鬆下來。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沉，咸陽宮的燈火在黑暗裡安靜地亮著，遠處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城牆上的巡邏火把在緩慢移動。
但他知道這份安寧只是表象。
那些被強行遷移到關中的十二萬戶舊貴族，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六國宗室，那些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流，都在這片夜色里靜靜地等著，等著一個缺口，等著一個機會。
「繼續監視，有任何消息，隨時來報。」
「唯。」
蒙武與蒙毅同時抱拳。
現代。
車拐進院子的時候，天色尚明。
陽光把桂花樹的葉子照得發亮，泳池的水面被風吹起一圈圈往外延伸的波紋。
蘇園熄了火，扶蘇已經自己解開了安全座椅的卡扣，推開車門跳下車。
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聲喊道：「扶蘇今天沒有睡著！」
蘇園從駕駛座下來，關上車門，看了他一眼：「行行行，你今天精神好，從水上樂園回來一路上都沒睡，我作證。」
「是真的沒有睡！」
扶蘇強調了一遍，又跑到嬴政身邊，拽了拽他的袖子，「大人也作證！」
嬴政低頭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算是作了證。
扶蘇得到了雙重認證，心滿意足地跑回去幫蘇園提東西。
他從後備箱裡搶了一個最輕的袋子，裡面裝著三人的泳褲和毛巾，抱在懷裡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催他們快點。
蘇園把後備箱裡剩下的東西拎出來，和嬴政一前一後進了屋。
扶蘇已經把泳褲袋子放在了門口！，正蹲在茶几前面研究遙控器。
蘇園換了鞋，把東西歸置好，看了一眼時間，還不算晚。
他在廚房裡翻了翻冰箱，拿出之前剩的食材開始準備晚飯。
扶蘇聽到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放下遙控器跑過來，扒著廚房門框探進半個腦袋：「哥哥，等會吃什麼？」
「紅燒肉，炒青菜，還有昨天剩的絲瓜湯熱一熱，你餓不餓？」
「不餓！在車上吃了那個黑黑的小吃！」
扶蘇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表示裡面還有存貨，然後又跑回了客廳。
蘇園在廚房裡忙了半個多小時，端出幾盤菜放在餐桌上。
扶蘇自己爬上了椅子，拿起筷子，等嬴政和蘇園都坐下之後，才夾了第一塊紅燒肉。
他嚼了兩口，眼睛眯成一條線，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還是哥哥做的好吃」，然後把碗裡的飯扒得飛快。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也許是真餓了，幾人沒說話，只顧著乾飯。
吃完飯，蘇園把碗收進洗碗機，扶蘇抱著平板趴在沙發上，打開畫畫的軟體，開始畫鴨子。
今天在水上樂園騎了那麼久的大黃鴨，他決定給自己的鴨子也畫上一副翅膀。
他一邊畫一邊哼著歌，調子忽高忽低，偶爾能聽出一兩句「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旋律，但大部分時候都是他自己即興編的詞，什麼「大黃鴨飛飛」、「水花跳跳」，自己哼得還挺投入。
嬴政靠在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大明王朝》的播放界面。
他已經看到嘉靖和海瑞正面交鋒的那一集了，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在琢磨劇情還是在拿劇里的皇帝跟自己作比較。
蘇園從廚房出來，擦了把手，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
他打開碼字軟體，盯著空白的文檔看了好一陣。
水上樂園的素材已經在他腦子裡攢了一大堆，嬴政站在飛行器上頭髮被風吹起來的樣子、扶蘇騎著大黃鴨揮手喊「哥哥看我」、漂流河裡三個人漂成一排的悠閒畫面。
這些他都想寫進去，但一時半會兒不知道從哪裡下筆。
他雙手放在鍵盤上，深吸一口氣，敲下了章節名。
水上樂園。
寫完章節名字，他餘光瞥見趴在沙發上的扶蘇正翹著兩隻小腳丫，嘴裡哼著那個誰也聽不懂的調子，正在給他的鴨子塗翅膀。
這次塗的是黃色，大概是因為今天看到的鴨子是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