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也在城樓上,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但整個人精神頭很足。
廉頗正在城門口指揮最後一批車隊物資的搬運,看到嬴政策馬入城,只是遠遠行了個軍禮,又繼續低頭核對物資清單。
嬴政翻身下馬,將馬匹交給一旁的侍衛,大步走上城樓。
蘇園看到他,喊了一聲「政哥」。大小扶蘇齊聲喊了一句「大人」。
李黑抱拳行禮,郡守和牧原也快步迎上來,剛要跪下行禮,便被嬴政伸手攔住了。
「愛卿不必多禮,此番辛苦你們了。」
郡守聽到這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哽咽著朝嬴政拱手道:「老臣慚愧……沒有算到他們竟會提前派人冒險打開城門,差點導致城門失守,公子有難。幸得陛下及時趕來……」
「無妨。」
嬴政溫聲打斷了他的自責,「愛卿已經做得很好了。」
郡守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比記憶中年輕了許多卻依然威嚴的面孔。
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壓在心底的疑問:「陛下可是真得了長生之術?」
嬴政搖了搖頭。
「此事說來話長,待此間事了再與你細說,此時還需愛卿協助廉頗將軍清點防禦器械,安排人員。」
「唯!」
郡守立馬應道。
他什麼都沒有再問,只是帶著牧原轉身下了城樓。
走在城牆台階上時,腳步明顯比之前輕快了許多,似乎輕鬆了不少。
牧原跟在他身後,沉默地掃了一眼城樓上那些列陣的玄鳥騎兵,收回目光繼續當做什麼也沒看到。
蘇園還不知道沙丘營地里具體發生了什麼,他走到嬴政身邊,朝城外那片正在合攏的城門看了一眼。
「政哥,怎麼樣了?」
「趙高、胡亥已押入城內牢獄。」嬴政說,「兩個李斯都在下面搶著協助李信調度軍隊。」
蘇園聽到這話笑了一聲。
「他們是怕你想起謀逆之罪,直接給他們五馬分屍了吧。」
嬴政轉過頭看著他。
「五馬分屍?」
「對呀。」蘇園比比劃劃,「秦國不是有嗎?就是五匹馬把人的腦袋、雙手雙腳都綁住,然後同時拉,我記得商鞅是不是就這樣死的?」
他做了個撕裂的手勢。
青年扶蘇抱著小扶蘇正好走過來,聽到蘇園的話,小扶蘇的耳朵豎了起來。
青年扶蘇沉默了一瞬,開口糾正道:「先生,商君是被亂箭射死的。」
「我怎麼記得是五馬分屍?」
青年扶蘇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據實以告:「確實是五馬分屍。但——」
他斟酌著措辭,語氣儘量委婉,「先生,那是死後分屍,不是活人分屍。」
周圍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嬴政無聲地看著蘇園,臉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青年扶蘇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麼。
小扶蘇仰著臉,很認真地替大家總結道:「哥哥真笨,五馬分屍當然是分屍體啦!」
蘇園愣了一下,然後訕訕地擦了擦鼻子。
「原來分的是屍體啊……我還以為……」
他乾笑兩聲,把手收回來,假裝剛才比比劃劃的不是自己。
嬴政無聲地看了他幾眼,嘆了口氣。
青年扶蘇也是幾次欲言又止,又想到了之前蘇園說的那些毒計。
最後只是輕聲說了句:「先生,做人還是仁善一點好。」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生硬但非常奏效的方式轉移了話題。
「那個,政哥,這怎麼又開始布置城防了?趙高不都押進大牢了嗎?」
青年扶蘇和小扶蘇都用一種「你這話題轉得也太明顯了」的眼神看著他,但誰也沒有戳破。
嬴政也沒有在意,只是將方才在沙丘營帳中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簡潔,但該說的都說到了,趙高拼死一搏、被玄鳥騎兵當場制服、趙成已率十數萬邊軍朝九原趕來。
蘇園聽完之後表情從尷尬變成了震驚。
「所以現在趙成帶著十幾萬邊軍正往這裡趕?十幾萬?」
小扶蘇在旁邊掰著手指頭,嘴裡念叨著「一萬兩萬三萬」,掰到第五根手指頭的時候放棄了,因為手指頭不夠用了。
抬起頭問青年扶蘇:「大自己,十幾萬是多少呀?」
青年扶蘇低頭輕聲回答:「就是很多很多,數不清。」
蘇園皺起眉。
「政哥,要不要去秦國那邊再調些兵馬過來?」
青年扶蘇也上前一步。
「大人,要不此戰交由兒臣來坐鎮吧,您方才在沙丘營地已經——」
「不必。」
嬴政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不信秦軍士卒真的敢對我拔劍,況且到時有意外,再去調兵不遲。」
蘇園和青年扶蘇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再勸。
他們知道嬴政不是那種會逞強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想好的。
而他一旦做出決定,便很少會更改。
蘇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青年扶蘇也收回了目光,退到一旁。
小扶蘇雖然聽不懂大人們在討論什麼,但感覺到氣氛變得嚴肅起來。
也乖乖地閉上了嘴,只是繼續掰著手指頭試圖算出「十幾萬」到底是幾個一萬。
不久後,大軍全部入城。城門重新關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廉頗在城牆上完成了最後一輪防區巡查,李信策馬從城內各處收攏了最後的兵力報告。
兩個李斯,一個年輕氣盛,一個鼻青臉腫。
也終於搶完了各自要乾的活,在城樓下互瞪了一眼然後各自扭頭走上城樓。
城牆上,玄鳥騎兵列隊肅立,黑色的甲冑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弩機已經上弦,滾石和火油罐子碼放得整整齊齊,士兵們各就各位,廉頗粗啞的嗓音在城牆上迴蕩著,做著最後的防區確認。
遠處,地平線上那道黑色的潮水越來越近。
馬蹄聲透過地面的震動從遠方隱隱傳來,越來越沉,越來越近,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大戰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