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件殘破的黑袍,布料已經朽成了碎片,但仍能看出是修士的裝束。
黑袍上沒有任何裝飾,沒有徽章,沒有紋路,只有一種洗到發白的、灰撲撲的顏色。
他的雙手攏在胸前,護著一根熄滅的蠟燭。
蠟燭只剩小半截,燭淚凝在他指縫間,像長進了骨頭裡。
頭低垂著,額頭幾乎觸地,不是跪拜,是撐不住了。
在他身前的石板上,刻滿了字,用指甲刻的,一筆一筆,刻得很深。
眾人圍過去,夢魘世界自動翻譯了那些字:
「我試過了。
九百九十九根蠟燭,我一根一根地點,一根一根地護,用手攏,用袖擋,用身體遮。
我以為只要有一根不滅,神就會看見。
但它們全滅了。
有些滅在風裡,有些滅在黑暗裡。
最後一根滅的時候,火是慢慢縮回去的。
像嘆了口氣,然後沒了,我的手還攏著,攏著那截涼透的蠟燭。
神沒有來。
也許神已經死了,也許神從來不在燭火里,那祂在哪?
我不怪祂了。
我點了一輩子蠟燭,不是為了給神看,是為了那些在黑暗裡祈禱的人。
他們不需要神跡,他們只需要一點光。
亮過。
就夠了。
蠟燭滅了,我還跪著。
因為跪著這件事,是我自己選的。
——安瑟姆」
石板上的字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幾行刻得很淺,像是刻字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但還是一筆一划地刻完了。
眾人沉默了很久。
鐵墩站在枯骨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安瑟姆和艾倫,是一個世界的嗎?」
蘇雨柔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艾倫是王都魔法學院的學徒,安瑟姆是修道院的修士。」
趙虎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枯骨上。
「可能是一個世界,也可能不是,但他們的結局是一樣的。」
「那個世界有神嗎?」蘇雨柔又問,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
王武沉聲說了一句:「如果有神,祂可能也死了。」
蘇雨柔轉過頭,看了王武一眼,沒有反駁。
姜昭月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如果有神明的世界都抵擋不住夢魘世界的入侵,那我們呢?我們沒有神,只有自己。」
林烽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枯骨前面,看著那根熄滅的蠟燭,看著那雙合攏的手,看著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字。
他握緊了燎原槍,槍身上的古篆符文在他掌心下微微發熱。
「雨柔,把石板上的內容記錄下來。」
蘇雨柔抬起頭,但聲音很穩:「已經記完了。」
林烽點了點頭,目光從枯骨上移開,掃過眾人。
鐵墩抬起了頭,江夜瀾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姜昭月看著他,鳳清焰看著他,石破軍也看著他。
「繼續出發。」林烽說。
他轉過身,朝森林深處走去。
燎原槍在菌絲的冷白光芒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槍尖劃開垂落的藤蔓,腳步沉穩,沒有猶豫。
眾人跟在他身後。
枯骨還跪在神像前,雙手合攏,護著那根熄滅的蠟燭。
……
隊伍繼續前進,約莫半小時後,周圍的森林漸漸變了模樣。
之前的樹木雖然奇形怪狀,但至少還算「正常」,樹幹是樹幹,樹枝是樹枝,哪怕扭曲得不像話,好歹能認出是樹。
可這一片的樹,顏色更深,樹皮上長著一層細密的絨毛,摸上去像動物的皮毛,又軟又滑。
樹幹上偶爾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紋路,不是刻痕,是天然形成的,像眼睛,像嘴,像一張張模糊的臉。
鐵墩走著走著,忽然打了個寒顫,伸手摸了摸身旁一棵樹的樹幹,絨毛在他的掌心下輕輕倒伏,又彈起來,弄得他手心痒痒的。
「俺咋覺得這片的樹長得更瘮人了?跟長了毛似的。」
鐵墩縮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鳳清焰警惕地握緊法杖,目光在四周掃視:「確實不一樣。姜姐姐,有異常嗎?」
姜昭月閉眼掃描,額前銀月徽記亮起,片刻後睜開,搖了搖頭:
「沒有發現怪物活動的痕跡。這些樹……就是普通的樹,可能只是品種不同?」
「普通樹長毛?」鐵墩不信。
「地下城的樹,長什麼都正常。」箭眼在後面淡淡地接了一句。
林烽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繼續走,保持警惕。」
隊伍穿行在絨毛樹林中,腳下的落葉比之前更厚,踩上去連「沙沙」聲都沒有,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箭眼走在最後面,一如既往地用匕首在樹幹上刻箭頭。
這是他的習慣,每過一個岔口,留一個記號。
匕首刺入樹皮,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在寂靜的森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又走了大約四十分鐘,隊伍經過一個三岔口。
箭眼很自然地走向最近的一棵樹,舉起匕首,準備刻一個箭頭。
匕首懸在半空,他停住了。
不是因為樹上有怪物,而是因為這棵樹上,已經有一個箭頭了。
箭眼皺眉,蹲下來湊近那枚刻痕,用指尖摸了摸紋路。
刻痕的深度、寬度、角度,以及箭頭尾巴上那個標誌性的小鉤,全部對得上。
這是他刻的,但他明明記得,自己在這個路口還沒動過手。
箭眼站起來,後退兩步,仔細觀察這棵樹,樹幹上長著絨毛。
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道舊傷疤,像是什麼東西曾經咬過它,留下了凹痕。
他認得這棵樹,不對,不是「認得」,是「見過」。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隊伍:「領主。」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沉,所有人都聽出了不對勁。
林烽停下腳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