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大軍全面進攻的第五日下午,西門城樓。
林烽背靠著冰冷的石柱,燎原槍靜靜豎立在身側。
他雙目緊閉,呼吸綿長平穩,但眉心那道深刻的褶皺卻怎麼也舒展不開。
城樓平台上,人族的高階強者們散落在各處,抓緊時間恢復法力和體力,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壓抑的喘息聲。
江夜瀾盤坐在林烽左側兩步外,雙手交疊於膝上,眼瞼下那圈青黑無論如何也遮不住,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
姜昭月靠在她身旁,長槍橫於膝頭,看似閉目假寐,但握槍的指節每隔幾秒便會猛然收緊
那是她在極度疲憊中強迫自己保持警覺的本能反應。
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城樓的沉寂。
蘇萊曼大步走上平台,一屁股坐在林烽旁邊的石階上,將彎刀橫在膝頭,用力搓了搓滿是疲憊的臉。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
「早上一場,下午一場,晚上還來一場,赫爾這老骨頭是想活活耗死我們。」
埃德蒙從垛口邊轉過身,看了蘇萊曼一眼:「他現在把戰鬥頻率拉到一天三場,就是要壓縮我們的恢復窗口,我們這些四十多級的還撐得住,三轉覺醒者的法力和體力已經有點跟不上了。」
「三轉的傷亡數出來了嗎?」蘇萊曼抬頭問道。
「能飛的單位,我們折損了六個,亡靈那邊死了五個,地面單位,亡靈大法師陣亡五個,我們這邊三轉折損四個。」
蘇萊曼沉默了兩秒,喉頭滾動,最終又化作一聲沉悶的咒罵。
林烽睜開眼,偏頭看向身側。
江夜瀾已經睜開了眼睛,她的體力恢復速度明顯低於正常水平,這是連續高強度消耗導致的透支症狀。
姜昭月也醒了,她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江夜瀾。
江夜瀾接過來抿了一口,又默默遞了回去。
整個過程兩人一言不發,動作卻行雲流水,仿佛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你們兩個還行嗎?」林烽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夠用。」江夜瀾淡淡地說道。
姜昭月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這句硬撐的話,只是將水囊塞回腰間,轉頭問林烽:「你呢?」
「體力還行」
林烽說完,目光越過垛口,投向了下方搖搖欲墜的城牆。
城牆上的守軍面孔換了一茬又一茬。
城牆中段,一條由白骨搭建的斜坡穩穩搭在垛口上,坡面上,骷髏兵踩著碎骨向上攀爬,節奏密集而穩定。
幾名衛戍步兵合力抬起陶罐,將滾燙的油脂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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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觸油即燃,瞬間在坡面中段撕開一道火牆,將攀爬的骷髏群攔腰截斷。
坡下的骷髏堆積如山,而坡上殘存的漏網之魚,則被步兵們用長矛逐一捅穿、清除。
更遠處,三名王國長戟兵的遺體剛剛被抬下城牆,放在台階邊緣的側牆下。
身上的布還沒來得及蓋上,其中一個人的手還死死握著斷了一半的長戟。
「雙方的高層戰力之間,有一種沒有說破的默契,沒有人主動把戰鬥引向地面」
江夜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語氣恢復了冷靜:「一旦空中戰力混入地面戰場,整場戰爭的規則就會變成『哪一方的高層擊殺效率更高』。那將是一場雙方都無法控制的混戰。
我們這邊需要拖時間等獅心城援軍,亡靈族想靠低級兵種的數量優勢把白塔城磨垮。」
「但這層默契,快維持不住了。」江夜瀾收回目光,看向林烽,
「城牆防線已經壓到極限了,三班倒從八小時壓縮到了四小時,因為沒人能撐滿八小時,所有能頂上去的兵力全填進去了。
原先負責運箭矢和抬傷兵的縣兵,現在全部被編入了防線缺口。
他們的等級只有九級,裝備是輕皮甲和短矛,對上骷髏勇士還能勉強扛一陣,但要是遇上亡靈戰士——」
「就是拿命填。」蘇萊曼接過話頭,語氣暴躁,但矛頭指向的是這絕望的戰局,而非江夜瀾。
「運輸線那邊怎麼樣?」林烽追問。
「從城裡徵集的青壯頂上去了,廚子、服務員、麵包師、搬運工……只要能拿得動東西的,全上了。」
埃德蒙的聲音從垛口邊傳來,他正用一塊破布用力擦拭著劍刃上的血跡。
城樓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就在這時,頭頂的天色驟然暗沉。
林烽猛然抬頭,只見深紫色的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聚攏,比第一場「亡雨」降臨時更厚、更密、更低。
像一塊巨大的紫色瘀傷死死壓在白塔城頭頂,雲層深處,血色的閃電無聲地跳躍、撕裂。
「又來?」蘇萊曼霍然起身,手已按在刀柄上。
暗紫色的雨水傾盆而下,城牆上傳來一陣壓抑的喊殺聲和凌亂的腳步聲。
雨水砸在城磚上濺起細密的水花,落在士兵的鎧甲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灰白色的詛咒紋路從接觸雨水的皮膚上浮現,沿著血管瘋狂蔓延。
城牆防線在雨幕中劇烈搖晃,垛口後方,一名長戟兵剛捅翻一隻爬上來的骷髏,冰冷的雨水便澆了他滿臉。
他抹了一把臉,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正在蔓延的灰白紋路,隨即咬牙抬頭,將長戟再次對準下一隻撲來的骷髏。
身後的同伴嘶吼道:「你的血條!」
「我知道!」他咆哮著回吼,「打完這一波再說!」
然而,這一波還沒結束,城牆西段第三處垛口的掩體便被硬生生撕開。
一隻骷髏百夫長帶著十幾隻骷髏兵突破了斜坡口的碎石路障,長戟兵的陣型瞬間被撞散。
三名縣兵嘶吼著頂上去,短矛亂刺,但矛尖刺在百夫長的骨甲上只留下淺淺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