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半月後。
沈硯舟坐在縣衙前堂的案台後面,面前堆著厚厚一摞竹簡和紙冊。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案角那方木牌上,暖融融的。
他提起筆,在最後一冊戶籍簿上勾了一筆,合上,揉了揉手腕。
玉關縣的百姓已經來了兩萬餘人了,都分布在縣城和下屬的十幾個鄉里。
縣衙從最初的四個官員、幾十個衙役,擴展到了近百人的規模。
糧倉開了,集市也開了,每天都有新的開墾申請遞上來,每天都有新的店鋪掛牌營業。
玉關縣雖然還比不上那些老縣城繁華,但已經有了幾分煙火氣。
他正在盤算著下個月的糧食配額,周文遠從門外走了進來。
"縣尊。"周文遠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校場那邊,第一批官府供養的孩童已經送過去了。"
沈硯舟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已經到了?有多少?"
「三十家,一共一百二十個。」周文遠道,「都是按照規矩,每家留一兒一女自行撫養,其餘四胎由官府供養。」
沈硯舟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算算時間,確實該到了。"
他思考了片刻,又問:"負責照看的奶媽到位了嗎?"
周文遠點頭:"到位了,還調了大量奶牛和母山羊,這些畜生在淨土的影響下產奶量驚人,以咱們縣現在的存欄量,餵飽後面陸續送來的孩子不成問題。"
沈硯舟站起身,從案台後繞出來:"走,去看看。"
兩人出了縣衙,沿石板路往城東的校場走。
幾個衙役跟在身後,沿途的百姓見了,紛紛讓到路邊,朝沈硯舟點頭行禮。
沈硯舟一邊走一邊朝他們頷首,腳步不停。
校場在縣城東門內,是一片開闊的夯土場地,平日裡用於民團操練。
此刻場地一角被圍出了一塊專門的區域,搭著幾排簡易的棚屋,棚屋下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排搖籃。
搖籃是用本地新伐的木材打造的,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奶媽們正在棚屋下忙碌,她們大多是三四十歲的婦人,穿著統一的素色圍裙,懷裡抱著嬰兒輕輕搖晃。
有的在餵奶,有的在換尿布,有的拍著孩子的背哄睡。
搖籃里並排躺著幾個吃飽了的嬰兒,小臉紅撲撲的,睡得很沉。
棚屋後面,圈著一排牛欄和羊圈,十幾頭黑白花奶牛正在槽前安靜地吃草,奶桶里盛著剛擠出來的鮮奶。
母山羊三三兩兩地臥在乾草上,肚子圓滾滾的,奶水充足。
一個奶媽拎著桶走過去,拍了拍一頭奶牛的脖子,那頭牛溫順地低下頭,任由她擠奶。
沈硯舟在棚屋外站了一會兒。
他看到一個奶媽懷裡抱著兩個嬰兒,左邊餵一口,右邊餵一口。
兩個小傢伙吃得吧唧吧唧響,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周文遠在旁邊小聲道:「縣尊,這些孩子還沒有名字,要不您給取一個?」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一百二十個,全讓我取?"
「您是縣尊嘛。」周文遠笑得有點心虛,「您取的名字,將來他們長大了也是個念想。」
沈硯舟沉默了兩息,他其實挺喜歡這個差事。
這些孩子是萬生淨土第一批官府供養的嬰兒,某種意義上,他們是這片土地未來的種子。
"行。"他應了下來。
回到縣衙後,沈硯舟坐在案台前,鋪開一張乾淨的紙,提筆蘸墨。
他想了想,先寫下沈安這兩個字。
"安"字穩妥,他見過太多流離失所的人,進淨土之前,誰不是朝不保夕。
他希望這批孩子,從出生起就不用再怕了,第一個孩子,就叫沈安。
第二個,他寫下沈寧,寧也是安穩的意思。
第三個……他停了一下,又寫下沈平,太平的平。
第四個,沈康,健康的康。
第五個,沈遠,目光放長遠。
他一個一個寫下去,寫到第十幾個時,筆速慢了下來。
取名字這件事,開頭容易,越往後越難,好名字就那麼多,總不能一百二十個孩子全姓沈。
他揉了揉眉心,換了張紙,繼續寫,張懷、李念、陳知、趙行、周歸……
寫到第二十個,他放下筆,喝了口茶,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發了會兒呆。
然後他拿起筆,又開始寫。
就這樣寫了十幾天,改了兩回,廢了十幾張紙,他終於把一百二十個名字全部取完。
最後一個孩子,他取名叫沈望,盼望的望。
他放下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胳膊舉過頭頂,骨節咔嚓響了一聲。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份寫滿名字的名單,沈、張、李、陳、趙、周、吳、鄭、王、馮……一個個姓氏排在一起,像把整座縣城的人口冊子翻了一遍。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容易啊。
就在這時,一個衙役從門外跑了進來,氣喘吁吁:"縣尊!又有一批孩童送來了!"
沈硯舟直起身子:「多少?」
「這次有一千多個。」衙役咽了口唾沫,「送人的官吏說,後面還有更多,讓您做好準備。」
沈硯舟兩眼一黑。
一千多個?他剛花了大半個月才取完一百二十個名字,現在又來一千多個?後面還有更多?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最後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讓各家父母自己取,取好了報上來登記。」
他揉了揉太陽穴,又補了一句:「實在不會取的,你們就幫著取。」
「是!」衙役領命,轉身跑了。
三天後。
沈硯舟坐在案台前,翻著那份送上來的名單。
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開始往下掃……張一、張二、張三、張四。
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嘴角抽了抽,繼續往下看。
李一,李二,李三,李四。
他翻到下一頁。
趙一,趙二,趙三,趙四。
沈硯舟合上名單,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暖融融的,可他心裡一片冰涼。
一百二十個名字,他取了將近半個月,殫精竭慮,字斟句酌。
一千多個名字,他們三天就交上來了,沈硯舟看著那沓紙,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忽然想起自己給第一個孩子取的名字,沈安。
再看看手裡的名單。
"……也行吧。"他睜開眼,自我安慰地嘟囔了一句,"名字而已,長大了可以自己改。"
他拿起筆,在名單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另,各鄉設識字塾,教百姓認字取名,勿再以數字充名。"
批完,他把名單往旁邊一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