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堡邊緣,荒廢的舊神大教堂下方,地下一千米。
陳舊的重型工業升降機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鐵柵欄向兩側緩緩滑開。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鐵鏽與骨骼風化後的粉塵味。李道淵率先走出升降機,皮靴踩在堅硬的石板上。萊恩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拄著那柄鑲嵌著銀色狼頭的金屬文明杖,走入了這座塵封三百年的地下空間。
沒有金碧輝煌的穹頂,呈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座高達三十米的巨大青銅斷層門。
青銅門的正中央,覆蓋著一層猶如實質的銀色光網。那是成千上萬道微米級的空間裂縫交織而成的「維度死鎖」。每一根銀線上流轉的法則波動,都帶著足以切碎精鋼的物理鋒銳。
而在大門下方圓百米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森白的骨骸。
有些骨骸穿著高階傭兵的戰甲,有些甚至還披著舊時代其他純血貴族的華麗服飾。他們都是這三百年間,企圖強行破門、或者自以為擁有稀薄血脈而跑來認祖歸宗的貪婪者。最終,他們連大門都沒能推開,就被這層維度死鎖絞殺成了滿地枯骨。
李道淵在距離大門還有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繼續向前,而是向側方退開了兩步,將通往那扇死亡之門的正前方,完完全全地讓給了萊恩。
「這道維度死鎖,自帶最底層的法則驗血機制。」
李道淵轉過身,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種客觀的冰冷,「只有最純正的洛克斯虛空血脈,才能讓它平息。一旦血脈不純,或者驗證失敗,觸碰者會在千分之一秒內,被這些空間裂縫切成肉泥。」
說完,他將雙手攏進暗紅色的樞機大主教袖袍里,死死地盯著萊恩。
這是李道淵最後的試探,也是最狠毒的陽謀。
看著滿地白骨,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扇門的機制非生即死。如果眼前的萊恩是個裝神弄鬼的假貨,他根本不需要髒了自己的手去滅口。這道沉睡了三百年的維度死鎖,自然會將這個騙子處理得乾乾淨淨。他只需要站在這裡,靜靜等待結果。
萊恩看著李道淵的眼睛。
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深處,沒有一絲波瀾。他邁開平穩的步伐,踩著滿地粉碎的白骨,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巨大的青銅門。
表面上,萊恩的姿態依舊像是在巡視自家後花園般從容。
但在他那五階初期的精神海深處,高維的空間法則已經被調動到了極限。他很清楚自己這具分身是用本體——大夏李家棄子李夜白的靈魂本源塑造的,根本不可能有西方的純血基因。
他原本的計劃,是走到門前,假意觸摸大門拖延時間,暗中試探一下自己腦海里那片灰霧空間的高維能量是否對這道維度死鎖有效。
五米。三米。一米。
萊恩停在了青銅門前。狂暴的空間切割聲如同千萬隻蜜蜂在耳邊嗡鳴,冰冷的法則氣息刮擦著他的面龐。
萊恩緩緩抬起那隻戴著純白絲質手套的右手,指尖向著那層銀色光網探去。
就在手套與維度死鎖即將接觸的瞬間。
異變,毫無徵兆地降臨。
嗡——
青銅巨門上那層狂亂的銀色光網,突然爆發出了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這股吸力直接繞過了萊恩體外的空間法則屏障,蠻橫地吸附住了他的手掌。
一根肉眼無法捕捉的空間細針,瞬間穿透了純白絲質手套。
刺入了萊恩的食指指尖。
刺痛感傳來的剎那。
遠在八萬公里外。大夏聯邦內陸,雲霄城。
地下三百米的淵石庇護所內。
一直端坐在深海沉銀輪椅上、閉目養神的李夜白,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李夜白睜開雙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勻稱的右手。
在他的食指指腹上,皮膚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微小的口子。一滴殷紅的鮮血,從傷口處滲了出來。
這滴血沒有滴落在輪椅的薄毯上。它在滲出皮膚的瞬間,周圍的空氣發生了一次極其微弱的摺疊。
這滴屬於大夏李夜白本體的鮮血,直接跨越了高維空間的物理法則。
同一時間。
西方聯邦,黑鐵堡地下一千米。
這滴殷紅的鮮血,從萊恩被刺破的指尖流出,精準地滴入了青銅大門中央那個古老的凹槽之中。
跨界驗血。
萊恩根本沒料到這扇門會霸道到直接抽取物理層面的血液。他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即將斷裂的極限,五階的精神海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暴露了。」
萊恩右手猛地握緊了文明杖的杖柄,五階的空間法則與SS級維度切割的鋒芒在體內瘋狂交織。他沒有去管那扇門,大腦已經在瞬間計算出了兩條退路:要麼強行撕裂這地下一千米的岩層遁走;如果被六階的淵血領域封鎖,那就直接引爆體內的空間概念,把這隻惡犬一起拖進虛空亂流同歸於盡!免得重回大夏當禍患。
一秒鐘過去了。兩秒鐘過去了。
預想中那毀天滅地、將萊恩切成肉泥的空間反噬,並沒有降臨。
那滴跨越了八萬公里的鮮血,在融入銀色光網後。那層足足三百年無人能解的維度死鎖,在接觸到這滴血的瞬間,發出了一種深沉、仿佛遠古巨獸在沉睡中發出滿足嘆息般的嗡鳴。
那種嗡鳴聲里,沒有排斥,只有一種近乎於狂熱的臣服。
成千上萬道致命的空間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無聲消融、潰散。
轟隆隆……
高達三十米的巨大青銅斷層門,在失去了高維法則的禁錮後,發出了一陣沉重而蒼老的摩擦聲。灰塵如瀑布般簌簌落下,大門向著兩側,緩緩洞開。
寶庫,開了。
萊恩握著文明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沒有回頭,但身後的李道淵,呼吸已經徹底停滯了。
撲通。
重物砸在石板上的聲音傳來。
李道淵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滿是白骨的地上。他那張向來城府極深、習慣了陰謀算計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無法掩飾的震撼與呆滯。
門,真的開了。
沒有任何反噬。對方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用最無可爭議的純粹血脈,讓這道困死了無數天才的維度死鎖低下了頭顱。
「是我的謹慎,褻瀆了您的榮光。」
李道淵將頭顱深深地埋了下去,行了一個最為恭敬的撫胸大禮。他內心深處對萊恩身份的最後一絲疑慮,被這扇轟然洞開的青銅大門,碾壓得粉碎。
這是真祖宗。是洛克斯家族活著的主宰!
而此時。
遠在大夏雲霄城的淵石庇護所內。
李夜白看著自己食指上那道已經開始癒合的微小傷口,深邃漆黑的眸子裡,掀起了一場足以撕裂理智防線的驚濤駭浪。
他死死地盯著虛空,呼吸在這一瞬間出現了長久的停滯。
那道屬於西方最古老貴族、被譽為只有絕對純正血脈才能開啟的三百年死鎖,確確實實,是被他本體指尖流出的一滴血,光明正大地打開的!
萊恩的身體是用他的靈魂本源塑造的。這滴血,就是他李夜白自己的血。
一種極度荒謬的錯位感砸在他的神經上。
他是一個出生在大夏京城、從小被扔在銀城貧民窟里等死的棄子。他的血管里,怎麼可能真真切切地流淌著西方聯邦那個掌控虛空的「洛克斯家族」的純正血脈?!
無數雜亂無章的記憶碎片,在李夜白的大腦中瘋狂重組。
十八年前,他降生的那個雷雨夜。李家祖祠里供奉的歷代先祖牌位齊齊泣血,隨後全部炸成齏粉。那種不屬於當前維度的恐怖威壓差點壓塌京城地脈。李家高層將他視為背負著傾覆大夏「詛咒」的怪物。
因為忌憚他母親背後的恐怖存在,李家不敢親手殺他。
八歲那年,他發著高燒在雪地里練拳,被李家像扔垃圾一樣徹底扔出了門外,流放到銀城的貧民窟。
直到十八歲覺醒日的半年前。那張每個月只有五百聯邦幣、象徵著李家最後一絲「仁慈」的銀行卡,被毫無解釋地停掉。
他就像一條被斬斷了所有過往的野狗,在這個世界上自生自滅。他對自己的親生父母一無所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夜白緩緩靠在沉銀輪椅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攥緊了金屬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沒有血色的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那龐大、極度理智的五階精神海,在這一刻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停滯。所有的已知邏輯、所有的既定線索,在這滴能夠開啟西方維度死鎖的鮮血面前,全部變成了一團無法解開的死結。
如果自己只是大夏世家的血脈,那這扇門絕不可能發出那種狂熱臣服的轟鳴。可如果自己真的是西方遠古純血的後裔,那大夏京城又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異類?
是誰把這種根本不該存在於東方的古老法則,硬生生縫合進了一個大夏棄子的基因底層?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在迷霧中獨自走了塊20年的瞎子,原以為已經看清了李家的算計,卻在推開這扇門的瞬間,駭然發現自己腳下踩著的,根本不是大夏這一盤小小的楚河漢界,而是一張橫跨了八萬公里廢土、甚至被塵封了數百年的驚天大網!
而他體內那道曾經被稱為D級廢物天賦的基因鎖,此時回想起來,真的是低維宇宙自然降下的絕症嗎?還是說……那是某種更恐怖的力量,為了強行遮掩他體內這股外來的禁忌血脈,而人為打下的重重枷鎖?!
無數的謎團在這一刻不僅沒有被解開,反而像黑洞一樣,將當年的真相拉扯得更加扭曲、死寂。
當年到底遭遇了什麼?這股西方的純血,又是怎麼跨越八萬公里的深淵獸庭來到大夏的?
李夜白鬆開了扣著扶手的手指。
眼底那股荒謬與震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了殘酷因果後的極致冰冷與探究欲。
他本以為自己去西方,只是為了開荒和布局。
但現在,他發現,那是去拿回本該屬於他身體裡的東西。
「既然你們把真相藏得這麼深。」
李夜白的意識穿透了維度的壁壘,降臨在西方黑鐵堡的地底。聲音冷酷得仿佛能凍結靈魂。
「萊恩。」
「進寶庫。」
黑鐵堡地底。
萊恩那張毫無表情的蒼白面容上,銀灰色的眼眸微微低垂。
他沒有理會跪在身後瘋狂表忠心的李道淵(淵.克洛斯),只是拿起一旁的黑傘,拄著文明杖,皮鞋平穩地踩過青銅門檻。
步入了那座埋藏著三百年底蘊、或許也埋藏著他身世線索的遠古寶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