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幾十名退化的舊部,無論是影裔還是黯鋼騎士,全都死死將頭顱貼在冰冷的積水中,渾身戰慄,連大氣都不敢喘。
「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敲擊聲,打斷了這場漫長的神經剝離手術。
萊恩端坐在巨大的內燃機匣上,那根鑲嵌著殘破族徽的金屬文明杖在鐵質甲板上輕輕一頓。
「淵,可以了。」
萊恩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起伏,仿佛只是在叫停一場無趣的餘興節目。
「遵命,吾主。」
李道淵眼底的暴戾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他優雅地抽出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方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上沾染的一點點神經黏液。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滿地戰慄的舊主殘脈,聲音冷酷而平靜,定下了這片廢土上的新基調:「都聽清楚了。記住主君的這份仁慈。在洛克斯的序列里,主君的劍,絕不斬向絕對忠誠的自己人。我這雙用來剝骨的手,只懲戒褻瀆血脈的叛徒。」
「誓死……效忠吾主……」
壓抑的、帶著劫後餘生慶幸的沙啞回應,在破敗的工廠內低低迴蕩。
恩威並施,這套粗暴卻直指人心的御下之術,在萊恩與李道淵一唱一和的默契配合下,瞬間擊碎了這群底層亡命徒最後的心理防線。
萊恩抬起眼眸,視線穿透了頭頂破敗的石棉瓦屋頂,仿佛看到了漫天酸雨之下的整座黑鐵堡。
他們目前所處的這座廢棄工廠,位於黑鐵堡下城區最邊緣的廢氣排放區。但在西土上層貴族的絕密地圖裡,這座工廠的正下方垂直五百米處,就是那座名震西土的洛克斯寶庫。
寶庫的物理坐標,對四大古族而言從來都不是秘密。但整整三百年來,那把由純正高維法則編織的「維度死鎖」,讓無數試圖暴破的機械寡頭和鍊金術士鎩羽而歸。
而眼前這群卑微的殘脈,就頂著下城區最致命的重金屬輻射,像一群見不得光的幽靈,在這座寶庫正上方的地表入口,死死守了三個世紀。
「鴉。」
萊恩的目光落在那個肺葉被貫穿的影裔老者身上,「告訴我,你們還剩下多少戰力。」
代號為「鴉」的老者強撐著殘破的身軀,在泥水中艱難地向前爬行了半米,深深叩首。
「回稟吾主……三百年的輻射與追殺,暗影衛隊目前僅存三十六人,黯鋼騎士殘脈二十四人。」
鴉的聲音透著一股令人絕望的死氣,「曾經的五階暗殺者,大部分已經跌落至三階甚至二階。最致命的是……這片下城區的毒沼,已經徹底侵蝕了我們的生命本源。最多還有半年,我們的基因鏈就會徹底斷裂,淪為毫無理智的輻射畸變體。」
站在一旁的李道淵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六十個隨時可能基因崩潰的殘兵敗將?連做炮灰的資格都沒有。他本以為這位遠古主君現世,怎麼也能召集起一支足以橫掃A級城市的精銳大軍,沒想到家底竟然悽慘到了這種地步。
在殘酷的廢土法則里,沒有修復價值的耗材,通常的下場就是直接被扔進焚化爐。
然而,萊恩卻沒有任何表示。
他緩緩摘下右手那隻纖塵不染的白皮手套。
遠在八萬公里外的大夏京城地下密室中,李夜白端坐在深海沉銀輪椅上,龐大的精神海與灰霧空間完成了瞬間的邏輯對接。遠在雲霄城地下實驗室的蘇青木,剛剛將最新提純的十支藥劑放入了青銅圓桌的傳送光柱中。
西土大陸。
萊恩裸露的蒼白掌心上方,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圈細微的空間漣漪。
緊接著,十支裝在透明特種玻璃管內、散發著柔和且純粹白光的針劑,如同違背了質量守恆定律般,憑空浮現在他的手掌之上。
在這昏暗、充斥著鐵鏽與腐臭味的工廠里,這十支藥劑散發出的純白光芒,簡直如同撕裂深淵的黎明,帶著一種不容直視的神聖感。
李道淵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那十支懸浮的藥劑。他雖然不懂極道醫學,但他那六階的淵血直覺,在接觸到那股白光的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種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吞噬的瘋狂衝動!
那是遠在東方的蘇青木突破五階、SS級極道天賦萬物復甦完全覺醒後,從無數深淵高階異獸的骨髓中,提取、重組出的高維生命修復液。這等無視物理破壞、直接重寫基因底層原始碼的神藥,連大夏聯邦最頂級的財閥實驗室都絕對造不出來。
而現在,這位遠古主君,就像是從口袋裡掏出幾塊廉價的糖果一樣,隨手將其具現化在了西土的廢土之上。
「淵。將這些原液稀釋十倍,注射進他們的脊椎。」
萊恩將懸浮的藥劑隨手拋給李道淵,語氣依然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平淡,仿佛扔出的只是一堆垃圾。
李道淵手忙腳亂地接住藥劑,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內心的震撼已經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對這位「主君」深不見底的底蘊感到了深深的敬畏。
沒有猶豫,李道淵立刻按照指令,用極道微操將藥劑精準稀釋,隨後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殘影,穿梭在六十名舊部之間,將純白色的液體粗暴地打入他們的脊椎。
奇蹟,在物理層面上轟然降臨。
純白色的生命源能如同最為霸道的高維指令,直接繞過了他們潰爛的表皮和衰竭的器官,蠻橫地切入那已經瀕臨崩潰的基因鏈深處。
「呃啊啊啊——!」
痛苦與新生交織的嘶吼聲在工廠內此起彼伏。
那些影裔刺客身上令人作嘔的黑色硬化鱗片,如同枯萎的樹皮般成片剝落,露出下方重新生長出的蒼白、柔韌的新生肌膚。鴉那被踩穿的肺葉,在微觀層面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重組,原本破風箱般的呼吸聲,迅速變得深長而有力。
而那些黯鋼騎士更是發出了令人震撼的金屬轟鳴。他們與血肉焊死在一起的生鏽裝甲,在龐大生命力的倒灌下,竟然被新生的強悍肌肉硬生生頂開。停滯了幾十年的源能陣紋,在他們體內重新煥發出了刺目的藍色幽光。
不到五分鐘。
六十具原本在等死的殘骸,徹底完成了從基因底層的重塑。境界雖然沒有立刻恢復到三百年前的巔峰,但那股衰敗的死氣已經被徹底掃空,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五階門檻的狂暴生命力。
整個工廠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舊部呆呆地看著自己重獲新生的雙手,隨後,沒有任何人下達口令。
六十名殺人不眨眼的死士,整齊劃一地雙膝重重跪地,將頭顱死死磕在滿是金屬殘骸的地板上,任由額頭磕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忠誠,而是見證了造物主降臨後的極致宗教狂熱。
「感謝吾主賜予新生!」
萊恩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重新戴上了白皮手套。他知道,這支在黑鐵堡的敢死隊,已經徹底成為了他手中最鋒利的刀。
「鴉,留下。」
萊恩站起身,「其餘人,跟著淵,去接管下城區的黑市。日出之前,我要看到這片區域絕對安靜。」
「遵命!」李道淵帶著那群脫胎換骨的舊部,如同湧入黑夜的狼群,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雨幕中。
破敗的工廠內,只剩下萊恩和跪在地上的影裔首領。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萊恩走到那台巨大的內燃機匣旁,目光深邃地俯視著重獲新生的老者。
在他的精神海深處,屬於李夜白的絕對理智正在進行著冰冷的邏輯推演。他剛剛親手解開了寶庫的「維度死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那種純粹空間法則的物理防禦力有多麼恐怖。那四個連寶庫大門都摳了三百年進不去的所謂「古族」,怎麼可能擁有強行攻破洛克斯主脈全盛時期防禦網的能量當量?這在底層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所謂的「四大古族聯手剿滅」,不過是這群暴發戶為了掩蓋當年真正的禁忌事件、宣示統治合法性而編造的政治謊言。
他要利用這種降維級別的信息差,直接戳穿這層窗戶紙,把真相「詐」出來。
「三百年前,洛克斯主脈究竟遭遇了什麼。」萊恩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壓迫感,「不要用那些四大古族圍剿的騙局來敷衍我。就憑那四個連門都敲不開的暴發戶,還沒資格抹平主脈的維度防禦。」
聽到這個問題,鴉那張剛剛恢復了幾分血色的蒼白臉龐上,突然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那是一種深深烙印在記憶底層,跨越了三個世紀都無法被抹去的戰慄。
「吾主……您說的對。當年的那場『聖戰』,根本就是一個掩人耳目的謊言。」
鴉顫抖著抬起頭,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咀嚼沙子,「三百年前,四大古族和聖廷確實集結了大軍,兵臨黑鐵堡。但那只是因為,他們察覺到了地下傳來的禁忌波動。」
「在聖戰爆發的前夜,主脈並沒有備戰。家主……家主下達了死命令,讓所有附庸撤離內城,而主脈的核心成員,則全部進入了地底那座寶庫。」
鴉吞了一口唾沫,仿佛回到了那個令人絕望的夜晚。
「他們不是去避難的。家主當時……正在寶庫的最底層,試圖挖開某樣東西。就在那晚午夜,一股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波頻,從地底極深處爆發了。」
「沒有爆炸,沒有廝殺。僅僅是一秒鐘的時間,整個洛克斯主脈的核心建築,連同裡面所有的純血族人,就像是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從黑鐵堡的地圖上……被徹底摺疊、抹除了。」
鴉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聲音微若蚊蠅:「四大古族衝進內城時,只看到了一個空殼。主脈並非被屠滅……而是挖出了一條禁忌的通道。他們,在一夜之間,集體消失在了那條通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