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聯邦,黑鐵堡。 洛克斯莊園宴會廳。
七階巔峰的浩瀚重壓,如同實質化的深海怒流,將整個大廳內的空氣壓縮到了讓人窒息的密度。
趴在地上的李道淵,渾身的骨骼都在發出碎裂的哀鳴。 庭院雨幕中,那六十名五階初期的懲戒騎士,即便擁有著被高維原液重塑過的強悍底蘊,此刻也被死死地壓制在泥濘的青石板上,連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五階中期,對陣七階巔峰。 足足跨越了兩個大境界的恐怖壁壘。
在這個崇尚絕對力量的廢土世界裡,階級的鴻溝是一道無法用任何戰術與技巧去填平的死亡天塹。哪怕萊恩手裡握著3S級禁忌物虛空懷表,面對一位沉浸在極道法則中數百年的舊日幽靈,任何武力層面的反抗,都顯得蒼白且毫無意義。
瓦勒里烏斯那雙渾濁的眼眸里,透著不帶絲毫感情的審判意味。 他乾枯的手指微微抬起,整個大廳的重力場再次迎來了暴漲,似乎準備在下一秒,將眼前這個冒充洛克斯家族的僭越者,連同外面的騎士一起碾成肉泥。
長桌盡頭。 面對這股足以將鋼鐵壓成薄片的重力法則,萊恩深藍色的瞳孔里,依然沒有半分恐懼。
他的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所有的破局推演。 剛才這名老者降臨時口中質問的「洛克斯的僭越者」,以及他身上那種腐朽、卻與洛克斯莊園地下寶庫同源的本源氣息,讓萊恩體內那份剛剛消化完畢的純種血脈,產生了一絲隱秘的共鳴。
這份來自血脈深處的古老共鳴,補齊了最後一塊情報拼圖。 萊恩瞬間斷定,眼前這個七階巔峰的舊日幽靈,絕對是洛克斯家族三百年前遺留下來的底蘊,一個被古老信仰死死打下思想鋼印的愚忠護衛! 既然是洛克斯家族的倖存者族人,那就用洛克斯家族最至高無上的骨血來套上項圈!
在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中。 萊恩做出了一個與當前生死危局完全不符的動作。 他沒有拔出那把足以切割維度的長杖,也沒有催動體內雙S級的空間天賦。
他放下手中的銀色狼頭文明杖,抬起左手,動作無比優雅、緩慢地,將右手戴著的那隻纖塵不染的純白手套,一寸一寸地摘了下來。 純白的手套被隨意地丟棄在碎裂的餐盤旁。
隨後,萊恩重新握住文明杖。 他用杖首那顆銀色狼頭尖銳的獠牙,在自己沒有任何防備的右手食指指尖上,輕輕划過。
一道細微的傷口浮現。
一滴血液,從萊恩的指尖溢出。 那不是普通血族那種暗紅、甚至帶著腐朽腥味的血液。 這是一滴純粹到了極點、沒有包含任何雜質,通體呈現出深邃暗金色澤的血液。它宛如一顆完美的暗金琥珀,不受周圍狂暴重力的影響,靜靜地懸浮在萊恩的指尖上方。
在西方聯邦的超凡體系中,血脈壓制是一條鐵律。 但這條鐵律有著嚴苛的單向性:永遠只有高境界壓制低境界,絕不可能存在五階靠血脈反壓七階的荒謬情況。
所以,萊恩逼出這滴血,根本不是為了在武力上進行威壓。 這滴血代表的,是洛克斯家族最深處、最古老的純正宗脈本源! 是超越了境界、銘刻在每一個洛克斯族人靈魂最底層的絕對信仰!
就在這滴暗金色血液暴露在空氣中的那個瞬間。 懸浮在其中的古老本源,向外散發出了一圈肉眼無法捕捉的虛空共鳴。
大廳門口。 瓦勒里烏斯那原本準備揮下的乾枯手掌,猛地僵硬在了半空中。
「轟——」 籠罩在整個莊園上方、那股讓人絕望的七階巔峰重力法則,就像是一座被抽乾了地基的沙塔,在頃刻間轟然潰散。
庭院外的半空中,那些被強行定格的千萬滴鉛灰色酸雨,失去了重力的束縛,嘩啦啦地重新砸落在青石板上。 齒輪的咬合聲與蒸汽引擎的轟鳴聲,再次湧入了這座城市。
但瓦勒里烏斯已經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了。 這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讓霧都無數權貴聞風喪膽的舊日幽靈,此刻那張乾枯如樹皮的臉龐上,竟然露出了如同見鬼般的劇烈震顫。
他渾濁的瞳孔死死盯著萊恩指尖上方的那滴暗金血液。 他甚至顧不上自己七階巔峰的尊嚴,像個飢餓的野獸般,用力地抽動著乾癟的鼻翼。
從那滴純粹的血液里。 他聞到了一個消失了整整數百年的熟悉氣息。
那個高居王座、悲憫而又決絕的氣息。 那個曾經帶領著洛克斯家族,在最黑暗的歲月中尋找希望的氣息。
「撲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大廳內重重響起。
趴在地上剛剛緩過一口氣的李道淵,艱難地抬起頭,卻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的震撼一幕。
這位穿著破舊罩袍、曾經在神聖同盟的無盡追殺中活下來、殺人如麻的七階巔峰殺神。 這位動動手指就能將洛克斯莊園從地圖上抹去的古老存在。
竟然雙膝一軟。 重重地、沒有絲毫猶豫地,跪在了萊恩那雙纖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前方。
滿地的碎玻璃和水晶粉末扎進了他乾枯的膝蓋,但他仿佛毫無痛覺。他那具佝僂的軀體在劇烈地發抖,卑微得像是一個迷失了幾個世紀的信徒,終於重新見到了屬於自己的神明。
「聖女的血脈……」 瓦勒里烏斯仰起頭,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深陷的眼窩,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毯上。他沙啞的嗓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狂熱與哽咽。
「您……竟然真的回來了。」
七階巔峰的絕世殺神,向一個五階中期的年輕人,獻上了最徹底的階級臣服。 無關境界,只因信仰。
萊恩依然端坐在高背椅上。 他深藍色的眼眸靜靜地俯瞰著跪在腳下的古老幽靈,指尖的那滴暗金血液被他隨手一揮,重新隱沒入體內。
「三百年了……」 瓦勒里烏斯老淚縱橫,乾枯的雙手死死抓著地毯的邊緣,向萊恩講述起那段被埋葬在西方歷史深處的血腥真相。
「當年神聖同盟發動了那場慘絕人寰的大清洗。洛克斯家族的防線被十二名聖騎士徹底撕碎。」 老人的聲音里透著跨越了三個世紀的悲涼與恨意,「在那個絕境之夜,聖女大人為了保存洛克斯家族最核心的純血火種,毅然啟動了寶庫最底層的虛空躍遷陣法。她帶著最後的希望,前往了那片沒有任何坐標記錄的未知遠方。」
「而我……」 瓦勒里烏斯垂下頭,蒼白的頭髮散落在地,「我帶著剩下的人負責斷後,引爆了外城。我被埋在廢墟下整整五十年,依靠沉睡才苟延殘喘到了今天。我一直守在黑鐵堡,守在這片廢土上,只為了等待宗脈重新降臨的這一天。」
老人的眼淚混雜著塵土,他猛地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近乎哀求的期盼。 他看著眼前這個完美繼承了宗脈本源的年輕人。
「冕下。」 瓦勒里烏斯的聲音顫抖著,問出了那個在他心底壓抑了三百年的執念。 「聖女大人她……究竟在哪裡?」
大廳內,只有壁爐里橡木燃燒的輕響。
萊恩看著腳下這個忠誠到了極點的七階巔峰巨頭,沉默不語。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在這一刻,遠在大夏雲霄城地底的李夜白本體,精神海中同樣捲起了一場關於時間線的驚濤駭浪。
瓦勒里烏斯說,聖女是三百年前跨越虛空離開的。 而李夜白自己,今年剛剛滿二十歲。
這中間,足足橫跨了將近三個世紀的時間盲區。 如果那位西方聖女當年在傳送結束後就已經隕落,那這份純正的暗金宗脈,是如何在大夏的土地上完整保存了近三百年,最終跨越漫長的歲月落入他的手中? 如果她當年活下來了,那這三百年裡,她在大夏的陰影中留下了什麼痕跡?甚至……李夜白本身那一直被迷霧掩蓋的身世,是否與這位三百年前的西方聖女,存在著某種隱秘的血脈交集?
真相缺少最核心的拼圖,一切都不能過早地蓋棺定論。
東方被掩蓋的漫長歲月,與西方跨越了三個世紀的殘酷遺恨,在這一刻巨大的信息斷層中,化作了宴會廳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萊恩沒有解釋,也沒有打破老人最後的幻想。 他只是緩緩站起身,拿起那根銀色的狼頭文明杖,將杖首輕輕搭在了瓦勒里烏斯那顫抖的肩膀上。
「洛克斯的旗幟,會重新插滿霧都的上議院。」 萊恩的嗓音低沉而優雅,帶著一種西方貴族與生俱來的統御感。 「而你,將作為我最鋒利的劍,去斬斷那些曾經背叛我們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