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沙龍的二樓迴廊。
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地毯,貪婪地吞噬著所有的腳步聲。大廳角落裡,盲眼琴師正在拉動大提琴。那低沉、黏稠的交響樂波段,順著迴廊那布滿宗教壁畫的穹頂,壓抑且哀婉地迴蕩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血酒的醇香與淡淡的防腐香料味。
萊恩將剛剛從鍊金術士那裡拿到的一份古老卷宗底片,漫不經心地塞入純黑燕尾服的內側口袋。
他端著半杯未凝固的純血紅酒,拄著那柄鑲嵌著銀色狼頭的文明杖,向著迴廊的出口平緩走去。
就在他即將轉過一處雕花石柱的拐角時。
周遭那原本因為大提琴而震顫的空氣,突然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迴廊兩側那些燃燒著的煤氣壁燈,火光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猛然壓制,從明黃色瞬間黯淡成了詭異的幽藍色。
一股極其古老、冰冷,且帶著上位者生殺予奪的血脈壓迫感,猶如實質的潮水般從迴廊的另一端漫延過來。
迎面,走來一女一男。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著一襲繁複的深黑色天鵝絨長裙。裙擺的邊緣,用暗銀色的絲線密密麻麻地繡著象徵薔薇家族的荊棘紋路。
她的肌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宛如暗夜中行走的精靈,美得驚心動魄,卻又透著致命的危險。那雙暗紅色的眼眸里,沒有屬於人類的正常溫度,只有一種仿佛活了幾個世紀、對世間一切都感到厭倦的慵懶,以及貓捉老鼠般的冰冷戲謔。
而在她身後僅僅三步的距離,跟著一尊完全籠罩在暗紅色重型古老戰甲里的高大陰影。
那道陰影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但僅僅是那具軀殼所蘊含的龐大血氣質量,就讓整條迴廊的空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微弱哀鳴。
就在雙方距離拉近到十步之遙的那個剎那。
一直如幽靈般跟在萊恩右後方的瓦勒里烏斯,那具佝僂的軀體猛地僵硬如鐵。
這位活了三百年的七階巔峰老兵,乾枯的膝蓋骨發出了一聲因為極度戰慄而錯位的脆響。
而在萊恩的左後方。 穿著暗紅色大主教長袍的李道淵,眼角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體內那股源自東方異獸皇族的偽六階淵血,在感知到前方那個鐵塔騎士散發的浩瀚氣血時,就像是遇到了天敵的冷血動物,本能地死死蜷縮進了精神海的最深處。
「八階!」 李道淵將雙手死死攏在寬大的袖袍里,十指掐進掌心,拼命壓制著骨骼的戰慄。
在這個隨時能將他碾成血沫的階級天塹面前,他連大口呼吸都不敢,生怕自己漏出破綻。
「主君……」
瓦勒里烏斯的聲音通過體內殘存的本源強行壓縮成一條聲線,急促且帶著決絕的死志,直接刺入萊恩的耳膜。
「她身後的那個鐵塔騎士,是跨過了那道嘆息之牆的古老怪物……是真正的八階!」
「老奴絕不是他的對手。請您立刻撕裂虛空離開!老奴會燃燒這具殘軀和三百年的本源,為您爭取三次呼吸的逃生通道!洛克斯的純血,絕不能斷送在今天!」
八階。
這是在西方聯邦,足以單槍匹馬摧毀一座城池、制定一方絕對規則的統治級大能。在這個階級的天塹面前,任何數量的堆疊與精妙的戰術,都如同紙糊般毫無意義。
面對老兵這泣血的死諫,萊恩深藍色的眸光,只是淡淡地掃過那個猶如鐵塔般的血騎士。
他那源自於五階中期精神海的絕對理智,在電光石火間,開始了極致冷酷的權衡與推演。
逃?
一旦自己退讓半步,瓦勒里烏斯必死無疑。黃昏議會剛剛在西方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收服的七階戰力,將直接清零。其次,關於神聖同盟大清洗的情報和寶庫「幽靈」的線索,還需要從這些阿瓦隆(霧都)的最高層權貴嘴裡一點點剖出來。
而最致命的是,在八階的頂級獵食者面前,轉身逃跑,就等同於親手撕下了自己「遠古純血」的偽裝,承認自己是一個虛張聲勢的懦弱獵物。
對方顯然擁有極高的血脈洞察力,一眼就能看穿這具軀殼的骨齡——只有二十歲。
一個消失了三百年的古老家族,突然冒出一個二十歲的純血繼承人。這是一個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邏輯盲區。
「既然隱瞞骨齡是徒勞的,那就將這層洛克斯的古老外衣,穿出最不可一世的驕傲。」
萊恩在心底做出了最瘋狂、卻也最理智的決斷。
只要站著不退,只要將上位者的姿態拿捏到極致,這份超越了生死的傲慢,就是讓多疑的貴族投鼠忌器的最強護盾。
萊恩沒有後退半步,甚至連端著酒杯的手腕,都沒有發生任何一絲因為肌肉緊繃而產生的輕顫。他拄著文明杖,猶如在巡視自己的領地,繼續向前。
迎面走來的塞拉菲娜,在距離萊恩五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她今夜隱匿身份來到黑鐵堡,原本的計劃非常枯燥且血腥——讓身後的遠古血騎士直接動手,將這個冒充洛克斯的餘孽連同他的護衛一起捏成肉泥,然後抽乾他體內的古老血液作為自己的養料。
但當她真正看清萊恩那張英俊、深邃,透著一種冷漠禁慾氣息的臉龐時,她那原本準備下達殺戮指令的手指,停頓了。
二十歲的骨齡。 五階中期的微弱境界。
塞拉菲娜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與驚艷。
面對一尊足以在一息之間將他碾成血沫的八階巨頭,這個年輕人的心跳頻率和呼吸節奏,竟然沒有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紊亂!他深藍色的眼眸里沒有恐懼,沒有偽裝的強作鎮定,甚至……帶著一種上位者俯瞰低劣家禽的冷酷與無視。
這怎麼可能?
這世上怎麼會有二十歲的同齡人,能在八階的死亡凝視下,依然保持著如此完美的古典貴族儀態?
這種深入骨髓的優雅與那種視萬物為芻狗的深淵氣質,徹底擊穿了塞拉菲娜原本索然無味的預設。她那顆在阿瓦隆寂寞了二十年的心,突然湧起了一種濃烈的惡趣味與病態的好奇。
她不想立刻殺了他了。她想看看,這張宛如神明雕塑般完美的面具下,到底藏著怎樣的底牌。
沒有任何言語的預兆。
塞拉菲娜隱晦地抬起帶著黑絲絨手套的指尖,釋放了一絲屬於雙S級猩紅主宰的極道法則。
萊恩手中那半杯原本平靜無波的純血紅酒,突然違背了常理。酒液在一瞬間劇烈沸騰,化作一根尖銳刺骨的猩紅冰刃,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筆直地刺向萊恩的眉心。
「主君!」
瓦勒里烏斯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吼,想要撲上來以血肉之軀阻擋。但在八階血騎士那排山倒海般的氣機鎖定下,老者連抬起手臂的動作都被死死鎮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冰刃逼近。
萊恩沒有躲避。
他依然保持著那平緩而優雅的步伐向前邁進。
在冰刃即將刺穿皮膚的剎那,他只抬起戴著雪白手套的左手食指,動作從容得像是在拂去肩頭的落葉,在沸騰的酒杯上方輕輕一抹。
雙S級天賦,空間摺疊。
那根距離他眉心不足一寸的猩紅冰刃,所在的空間坐標發生了絕對的向內坍縮。塞拉菲娜那沸騰的殺意,被更高維度的空間法則強行揉碎、重組。
瞬息之間。
尖銳的冰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由純血紅酒凝聚而成、晶瑩剔透、每一片花瓣都散發著空間切割鋒芒的「虛空玫瑰」。
萊恩向前邁出了最後的半步,他直接無視了八階強者那足以將人絞殺的安全警戒線,主動拉近了與塞拉菲娜之間那絕對危險的距離。
在塞拉菲娜微縮的瞳孔中,萊恩微微俯身,將這朵散發著致命空間切割氣息的虛空玫瑰,動作平穩且極其自然地,別在了她深黑色天鵝絨長裙的領口邊緣。
「高貴的女士。」
萊恩的嗓音帶著一種西方古典貴族特有的慵懶與磁性,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近在咫尺的那雙暗紅眼瞳,仿佛在給予一句善意的忠告。
「過度的好奇,往往會刺傷薔薇嬌嫩的花瓣。」
迴廊里,大提琴的尾音戛然而止,仿佛連時間都被這致命的曖昧所凍結。
站在塞拉菲娜身後的八階遠古血騎士,周身的重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股浩瀚的古老殺意瞬間鎖定了萊恩。
但在這一刻,塞拉菲娜卻猛地抬起手中黑色的摺扇,擋在了護衛的身前,阻止了那即將爆發的斬殺動作。
不僅僅是因為她察覺到,領口那朵被空間法則死死鎖住的玫瑰,只要眼前這個男人一個念頭,就能瞬間切斷她的大動脈。
更是因為,她低頭看著領口那朵沒有溫度的血色玫瑰,再抬起頭看著萊恩那張近在咫尺、冷漠而俊美的臉龐。
在長達二十年的病態歲月中。 這位從出生起便習慣了用血液與死亡主宰一切的雙S級天驕,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且劇烈地,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