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聯邦,A級重鎮黑鐵堡。
地下一千米,倒懸金字塔最核心的封閉大殿。
這裡沒有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岩石被暴力碾碎後特有的乾澀粉塵味。
大殿正中央,曾經那座散發著微弱藍光的遠古跨界傳送陣,此刻已經徹底淪為了一片墳場。
數千噸堅硬的黑色岩石,夾雜著冰冷腥臭的地下暗河水,猶如一座物理意義上的絕望之山,將那處空間節點死死地壓覆、夯實在地殼極深處。
這是幾天前,萊恩親手執行的絕對物理填埋。
萊恩穿著一塵不染的純黑高定燕尾服,雪白的絲質手套緊緊握著那柄鑲嵌著殘破族徽的金屬文明杖。
他安靜地站在成堆的亂石廢墟前,銀灰色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波瀾。
在他的精神海極深處,那層連接著八萬公里外、大夏雲霄城密室的灰霧印記,傳來了李夜白本體極其平穩、冷酷的意志波頻。
「大夏軍神的底線核查,已經結束。『老瞎子』的身份接下了這口黑鍋,雲霄城官方的檔案已被永久封存。」
本體的聲音透著一種棋局落定後的絕對從容,「但星門的物理掩埋狀態,在實力還不夠的時候必須永久維持。
西方聯邦的底蘊比我們想像的深,在擁有絕對抗衡九階神權的武力之前,絕不能給阿瓦隆(霧都)的那些老怪物留下任何逆向追蹤的物理坐標。」
「明白。」
萊恩在腦海中低聲回應。
萊恩緩緩轉過身。
他手中的金屬文明杖在滿是粉塵的石板上輕輕一點。一圈細微的空間漣漪無聲盪開,將飄浮在空氣中的渾濁塵埃平滑地推向兩側。
他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單膝跪地的七階老兵——瓦勒里烏斯。
此時的瓦勒里烏斯,身上那件破舊的中世紀深灰色罩袍已經被岩石粉塵覆蓋。這位躲避了神聖同盟三百年追殺的老兵,在面對萊恩時,並沒有那種弱者面對強權的恐懼與戰慄。
相反,老兵那雙渾濁的眼眸里,燃燒著一種仿佛能在黑夜中點燃荒野的狂熱與希冀。對於瓦勒里烏斯而言,眼前的萊恩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暴君,而是漫長黑夜後,洛克斯家族重新升起的第一縷黎明。
看著這位為了家族硬生生在廢土上沉睡躲避熬了三個世紀的七階大能,萊恩收斂了那股面對外人時刺骨的階級傲慢。
他邁著平穩的步伐走上前,停在老兵的面前。
萊恩伸出那隻戴著純白手套的左手,親自托住了瓦勒里烏斯枯槁的手臂,微微用力,將這位七階巔峰的古老殺神從滿是灰塵的石板上扶了起來。
「起來吧,瓦勒里烏斯。」
萊恩的嗓音低沉而優雅,語氣中透著一種只屬於「自己人」的溫和與認可,「洛克斯家族的脊樑,已經在這片大地的陰暗處彎了三百年。從今天起,你不需要再向任何人下跪了。」
感受到主君話語中的溫度,瓦勒里烏斯乾癟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順著萊恩的力量站直了身軀,老淚縱橫,卻極其堅定地挺直了胸膛。
「是,冕下。」
萊恩將雙手交疊在文明杖的首端,目光掃過這座死寂的地下陵穴,仿佛在審視著一座即將重啟的帝國。
「三百年的沉睡,讓我的記憶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霉味。」
萊恩看向瓦勒里烏斯,以一種平等的、探討的姿態詢問道:「瓦勒里烏斯,告訴我。如今這片被齒輪和酸雨統治的西土大陸,阿瓦隆(霧都)那張至高的權利桌上,都坐著些什麼?」
聽到主君的叩問,瓦勒里烏斯沒有絲毫隱瞞。他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對敵人的刻骨仇恨,將這三百年間西方聯邦的權力更迭,如同一幅血淋淋的物理沙盤,在萊恩面前全盤托出。
「冕下,您沉睡的這三個世紀,西土的空氣早已經被那些虛偽的劣等血脈徹底污染。」
瓦勒里烏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蔑視,「如今的西方聯邦,是一頭被神權、血脈和蒸汽機械強行縫合起來的畸形怪物。」
「最高處,是把持著聖光信仰的舊神聖廷。那位高高在上的教皇,其生命波頻疑似已經觸碰到了九階的壁壘。他們用異端裁判所的火刑柱,對所有不信仰聖光的平民進行著絕對的物理抹殺與精神奴役。」
「而在聖廷之下,壟斷著核心生產力的,是蒸汽與鍊金公會。這群技術寡頭用高壓蒸汽管道和粗劣的機械義體,鎖死了下城區的晉升通道。他們只認金錢,是維繫這座大陸運轉的冰冷齒輪。」
老兵的乾枯手指微微收緊,指骨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但真正竊取了洛克斯家族權力、在王冠議會中與聖廷分庭抗禮的,是如今的四大古貴族。不過,那四個小偷的內部,早就因為基因審美的差異和利益分配,分裂成了水火不容的兩個階級。」
瓦勒里烏斯的眼底閃過暴戾的殺意:「以薔薇公爵(吸血鬼)和怒嚎大公(狼人)為首的獸化派,是當年大清洗的核心劊子手!」
「薔薇家族當年不過是個連給主脈提鞋都不配的三流角色,但他們掌握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基因掠奪』天賦。他們靠著吸食同僚的高階血液,強行提取對方血液中的法則碎片來拓寬自身的基因天花板!三百年前,他們吸乾了無數在戰場上重傷的洛克斯純血,硬生生堆出了一位九階的『猩紅君王』,這才篡奪了四大古族之首的位置!」
「但這種骯髒的竊取,讓他們的血脈徹底退化。他們釋放力量時,必須長出噁心的肉翼、獠牙和骨刺,一旦進入戰鬥形態,簡直就像是一群喪失了理智、披著人皮的野獸!」
就在瓦勒里烏斯說到「肉翼、獠牙和骨刺的野獸」時。
一直安靜侍立在萊恩側後方的淵主教,心臟極度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了自己在起源之海內,注射了異獸皇族墮落血清後,渾身長滿暗紫色骨鎧、雙眼化作猩紅豎瞳的恐怖形態。
長著獠牙和骨刺的野獸……
李道淵的眼皮垂了垂,眼底閃過一絲古怪的波動。西方的這群所謂的高貴純血,在徹底釋放底蘊時,竟然也和東方防線外的深淵異獸有著如此驚人的相似之處?
但這種微妙的錯位感,僅僅在李道淵的大腦里停留了不到半秒鐘。
作為曾經的大夏天驕、如今踩著屍骨爬上紅衣大主教位置的梟雄,李道淵是個絕對的實用主義者。管他是獸化還是異化?在這個人吃人的廢土上,只要能掌握粉碎敵人的絕對力量,就算變成一灘爛泥他也不在乎。
他迅速掐斷了這絲無意義的思緒,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老兵的情報上。
「而在另一邊,則是自詡正統的人形態派——黑曜古族與塞壬古族。」
瓦勒里烏斯繼續冷笑道,「這群懦夫認為獸化是基因的失控。他們覺得真正的上位者,不需要改變高貴的人類皮囊,就能操控深淵法則。當年大清洗時,他們只象徵性地派出了幾個附庸參與圍剿,骨子裡極度鄙視薔薇家族那種暴發戶的做派。」
聽著瓦勒里烏斯的匯報,萊恩的眼神依然平靜如深潭。
九階的教皇,九階的猩紅君王。還有那些蟄伏在古堡深處的八階親王與聖徒。
西方聯邦的底蘊,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不可測得多。阿瓦隆(霧都)的水太深了,那是一個真正的吃人泥潭。
以萊恩目前五階中期的物理載體,如果貿然踏入阿瓦隆的權力中心,一旦引起那幾個九階老怪物的注視,後果不堪設想。在沒有積攢出足以掀翻整張桌子的絕對武力之前,直奔敵人的大本營,是只有莽夫才會做出的愚蠢抉擇。
「阿瓦隆的空氣太渾濁了。現在的我們,還不適合去聞那股腐臭的血腥味。」
萊恩將金屬文明杖在地上輕輕一頓。他在一瞬間完成了最高效的戰略定調。
「以黑鐵堡為中心。這座被齒輪和煤煙包裹的A級重鎮,就是我們重返西土的第一塊跳板。」
萊恩偏過頭,深藍色的眼眸落在一旁始終保持著敬畏的李道淵身上。對待這位剛剛收編的「免費工程總監」,萊恩的語氣中自然帶上了一絲上位者的發號施令。
「淵。利用你紅衣大主教的身份,以及寶庫里剩下的那些深淵礦石。把『黃昏之眼』的情報網,從下城區的貧民窟,一寸一寸地滲透進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黑鐵堡所有的黑市資金和違禁物資,流向洛克斯的脈搏。」
「遵命,吾主。淵必將為您掃平一切障礙。」李道淵深深地彎下腰,撫胸領命。
隨後,萊恩的目光再次回到瓦勒里烏斯身上,語氣恢復了溫和。
「至於你,瓦勒里烏斯。收起你七階巔峰的法則威壓。在四大古族真正的利刃斬下來之前,你只需要做一尊隱形的核武。」
萊恩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陵穴中平緩迴蕩。
「我們要利用那四個古族之間的階級裂痕,在陰影里穩步蠶食這座城市的血肉。」
「等待他們因為基因的傲慢而自相殘殺。等待我們,徹底吃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