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黑曜石聖殿內,光線幽暗。
萊恩的掌心,緩緩從那塊布滿古老秘文的界碑上抽離。
戴著純白絲質手套的手指剛剛離開粗糙的石面,那塊懸浮在半空、承載了不知多少個世紀傳承的巨大界碑,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底蘊耗盡。使命終結。
「咔嚓。」
一道細微的裂痕在黑曜石表面浮現,緊接著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高達十米的宏偉界碑,在死寂的聖殿中央轟然坍塌。
漫天銀灰色的星塵,如同一場無聲的大雪,紛紛揚揚地灑落。
萊恩拄著文明杖,靜靜地佇立在星塵中央。
就在界碑徹底粉碎的核心處。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晶體。通體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質感,而在琥珀的最深處,赫然封印著一滴緩緩流轉的暗金血絲。
歲月琥珀。
這枚凝聚了古老歲月法則的結晶,出現的剎那,便與萊恩體內的空間本源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它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殘影,筆直地刺入了萊恩的左側胸膛。
「呃……」
萊恩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猛地彎下腰,右手死死攥住文明杖的杖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這不是簡單的記憶灌輸。
這是一場剔骨剜肉的血脈重塑。
那滴封印在琥珀中的暗金血絲,猶如一團狂暴的烈火,直接點燃了萊恩的心脈。他渾身的骨骼發出沉悶的爆響,經絡被寸寸撕裂,又在更為霸道的虛空法則下強行縫合。
從降生在這片西土大陸的第一天起,萊恩這具軀殼的運轉,始終依賴著八萬公里外、本體李夜白源源不斷提供的本源維繫。他就像是一個精緻的提線木偶,一根看不見的臍帶將他與大夏的本體死死綁在一起。
但現在。
伴隨著琥珀的徹底融化,那根無形的臍帶,斷了。
暗金色的血液開始從他的骨髓深處衍生。這具原本由灰霧捏造的軀殼,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造血功能。
最純正、最古老的洛克斯暗金之血,順著心臟的泵動,沖刷過他的四肢百骸。
萊恩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周身的空氣發生了細微的扭曲,舉手投足間,那股屬於西方古典貴族的深邃威壓,變得如淵如獄。
阻擋在五階中期前方的天賦壁壘,在這股純血的沖刷下蕩然無存。只要他繼續煉化胸腔里的這枚琥珀,只要有足夠的深淵礦石作為燃料,他的空間法則將再無任何瓶頸,可以一路暢通無阻地向上攀升。
他,徹底成了一個紮根在西土的獨立生靈。
……
隨著琥珀的初步融血,一段龐大而滄桑的歲月殘影,在萊恩獨立的腦海中緩緩化開。
萊恩閉上雙眼,靜靜地旁觀著這段屬於先驅的歷史。
那是一條光怪陸離、充斥著混亂亂流的歲月長河。
畫面中。
一個穿著殘破古典長裙的女人,面色慘白,眼底透著深深的絕望與疲憊。她被捲入那無邊無際的亂流之中,隨波逐流。
虛空中沒有日夜更迭,沒有歲月的流逝。對於她而言,這或許只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漫長放逐。但在長河之外的現世,西土大陸的城頭已經變換了三百年的風雲。
畫面猛地一轉。
殘影定格在一片風沙漫天的荒涼戈壁上。
歲月長河的裂隙在半空中被強行撕開。裂隙前方,站著一個穿著破舊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
他手裡握著一根普通的盲杖,正試圖用某種歲月法則去干預那道裂隙。
但天機不可觸碰,虛無的業火瞬間順著因果線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就在業火即將吞噬灰衣男人的剎那。
「錚。」
一聲劍鳴。
一個身穿墨色長衫的年輕劍客,悍然拔劍。
一抹漆黑如墨的死寂劍意,化作遮天蔽日的暗幕。萬物沉寂,連歲月的業火都在這股霸道至極的法則下陷入了千分之一秒的停滯。
借著年輕劍客爭取到的那一瞬停滯。
灰衣男人自毀雙目,斬斷了因果。他將手中的盲杖狠狠擲入歲月長河,化作一道錨點,將那個在亂流中漂流了三百年的女人,硬生生拽出了深淵。
殘影到此為止,轟然碎裂。
只在萊恩的腦海深處,留下了一個位於大夏疆域極深處、被漫天黃沙掩埋的古老坐標。
黑鐵堡地底。
空曠死寂的黑曜石聖殿內,萊恩緩緩睜開了眼睛。
暗金色的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平穩流淌,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他微微低垂著銀灰色的眼眸,看著戴著白手套的指尖。他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同步信息的探頭了。這具擁有了真實血肉的軀殼,衍生出了主動選擇的權力。
萊恩閉上眼睛。
在意識的最深處,他主動叩響了那扇通往灰霧的門。
「議長。」
萊恩的意志在灰霧中迴蕩,低沉而優雅。
他將剛才獨自查閱的這段「時間亂流的放逐」、「未瞎眼的灰衣男人」與「拔劍的墨衣劍客」,以及最後那個「大夏死亡沙海的坐標」。
打包成一段完整的記憶烙印,有條不紊、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大夏的本體。
至於薔薇家族吸血的醜聞,早在開啟界碑的那一刻,本體便已經知曉。此刻的他,只需要將這份新的歲月真相,如實上報。
……
東方大陸。大夏聯邦,雲霄城。
地下三百米的星火大廈核心密室中。
李夜白端坐在深海沉銀輪椅上。
灰霧空間傳來敲擊聲。
他接收到了第五席主動傳回的記憶烙印。
李夜白閉上眼,龐大的精神海瞬間接納了這段跨越大陸的影像。
當畫面在腦海中鋪開的瞬間。
李夜白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個站在戈壁灘上,穿著灰布長衫的身影,那根盲杖的款式,以及那種睥睨天機的姿態。
太熟悉了。
簡直和銀城那個在麵攤前叫破他死人真名的瞎眼老頭如出一轍!
只不過,畫面中的這個男人,雙眼完好,目光銳利得仿佛能刺破蒼穹。
緊接著,業火降臨。
那個拔劍的年輕劍客,微微側過了臉。
雲霄城密室中,李夜白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張臉。
眉眼間的冷厲,下頜的弧度,以及那種骨子裡的桀驁與冰冷。
李夜白死死盯著那道墨色長衫的虛影。
看著那張臉,他的靈魂深處,卻生出了一種血脈相連的劇烈戰慄感。
那簡直就像是幾年後,徹底長開、經歷了無數風霜淬鍊的自己!
時間長河的放逐。灰衣盲眼的擺渡。以及那個拔劍斬業火的墨衣劍客。
所有的殘影碎片在精神海中碎裂。
李夜白緩緩睜開雙眼,深邃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難以平息的驚濤駭浪。
他靠在輪椅的椅背上,修長蒼白的手指用力攥緊了金屬扶手。
真相的迷霧被一雙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了一角,露出了歲月長河之下,最震撼人心的冰冷一幕。
那個盲眼老者,那個生父,還有那個墜入大夏的西方女人。
而在這一切的最後,萊恩傳回來的,是一個位於大夏邊境、死亡沙海深處的古老坐標。
李夜白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幽暗的密室里,將這個由分身主動交回的坐標,死死地刻進了精神海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