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全息霓虹燈牌的冷光穿透了薄薄的霧氣,將這座龐大的內陸樞紐映照得光怪陸離。
高聳入雲的鋼鐵城牆外,隱約能聽到深淵異獸撕裂風沙的嘶吼。但在城牆之內,卻是一片喧囂的市井煙火。
離開星火大廈前,李夜白並沒有托大。這片廢土上到處都是世家或者軍方的眼線,「盲眼白先生」的輪椅太扎眼,而他原本的面貌更是一個早該死去的禁忌。
他站在密室的鏡子前,動用改變容貌的寶物。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張原本冷峻深邃的面龐,便化作了一個眼窩深陷、臉色蒼白的普通流浪獵人。
他換上一件沾著風沙氣息的淺灰色呢子大衣,腰間隨意掛著一把殘鐵直刀,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斂去了一切鋒芒。
走在他身側的顧寒清,同樣褪去了那件透著冰冷殺伐之氣的少將大衣。
她換上了一件駝色的過膝長風衣,戴著寬大的戰術兜帽,如瀑的黑髮用一根素色的髮帶簡單束起,嚴絲合縫地遮掩了那張名震京城的絕世容顏。
兩人沒有帶任何護衛。
他們牽著手,步履平緩地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在周圍那些剛剛結束了一天勞作的平民眼裡,這不過是一對容貌出眾、在這座城市裡討生活的普通年輕情侶。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透著一種荒誕卻又寧靜的質感。
誰能想到,那個正被女孩牽著手、在一個路邊攤前停下腳步的青年,一念之間,便能讓整個大夏的地下世界掀起腥風血雨;而那個正在認真挑選著劣質紅茶的溫婉女子,只要微微泄露一絲本源,就能將這整條街區瞬間化作沒有生命跡象的冰川死地。
「兩杯紅茶,要熱的。」
顧寒清將幾枚零碎的聯邦幣遞給攤主。攤主是個少了一條胳膊的老兵,滿是滄桑的臉上堆著笑意,熟練地用僅剩的手遞過紙杯。
接過紙杯,她將其中一杯遞到李夜白的手裡。
李夜白捧著那杯廉價、甚至帶著些許苦澀劣質香精味的紅茶,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遞到四肢百骸。
他沒有急著喝,而是靜靜地站在街角。
這裡的空氣中,沒有荒野上那種令人作嘔的酸雨腐臭,也沒有異獸屍體堆積發酵的血腥味。街道兩側,熱氣騰騰的合成肉排檔里坐滿了大聲談笑的工人;不遠處,幾個衣衫單薄的孩童正舉著廉價的糖人,在青石板路上無憂無慮地追逐打鬧。
頭頂的能量穹頂發出低沉的嗡鳴,將一切風暴與危機擋在外面。
李夜白喝了一口紅茶,感受著這股專屬於人間的喧囂與煙火氣。
正是因為有分身在深淵的血肉磨盤裡瘋狂撕咬,有星火集團在暗中冷酷地整合資源,這座城市,才擁有了這片廢土上最奢侈的特權——免於恐懼的和平。
這種親眼目睹自己所締造的秩序、看著萬家燈火安然點亮的厚重感,讓他體內那股終日翻湧、渴望著撕裂一切的極道殺戮氣血,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撫與平息。
兩人順著長街漫步,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雲霄城最大的物資集散中心外圍。
這裡的界線,涇渭分明到了極點。
集散中心的防爆網內部,穿著星火集團統一制服的員工,正在熱火朝天地調度著堆積如山的低階藥劑與止血散;而在防爆網外圍,則是全副武裝、駕駛著重型裝甲車的大夏城防軍,進行著二十四小時的無死角巡邏。
星火集團是這座城市的財神。
但維護治安、鎮壓一切暴亂的,依然是代表著大夏聯邦法理的國家機器。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爭吵聲打破了集散中心外圍的秩序。
一支由十幾輛重型裝甲貨車組成的大型商團,蠻橫地堵在了集散中心的出口。幾名穿著高階防彈背心、滿臉橫肉的護衛,正氣焰囂張地推搡著星火集團的調度主管。
「憑什麼限購?老子帶了足足三個億的現金,就買你們這點止血藥,是看不起我們天河商會嗎?!」商團首領是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人,手裡夾著雪茄,囂張地將一口濃煙吐在調度主管的臉上。
「這是星火的規矩,任何商會單次採購不得超過配額,以防前線物資被惡意囤積居奇。」主管擦了擦臉上的唾沫,毫不退讓。
「去你的規矩!」
商團首領猛地一揮手,身後的幾名四階初期護衛立刻上前一步,狂暴的氣血透體而出,試圖用武力強行接管貨倉。
「退後!放下武器!」
負責巡邏的城防軍校官察覺到動靜,立刻帶隊沖了過來。數十把冰冷的高斯步槍瞬間上膛,死死鎖定了這群外來的過江龍。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商團首領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份印著燙金大印的羊皮紙批文,直接拍在那名城防軍校官的胸前。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京城內閣某位大員親自簽發的特許採購令!耽誤了前線戰區的後勤補給,你一個小小的地方城防官,有幾個腦袋夠砍?」
校官看清那枚代表著京城中樞權力的印章,臉色瞬間一白。
端著槍的手臂僵在半空,一時間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死局。
人群外圍。
李夜白安靜地看著這一幕,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杯的邊緣。
顧寒清鬆開了牽著他的手。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駝色風衣,大步越過看熱鬧的人群,走入包圍圈的中央。
「小丫頭,這裡沒你湊熱鬧的份,滾遠點!」一名商團護衛見一個穿著普通大衣的年輕女人走過來,眼神一厲,伸手就想去推她的肩膀。
顧寒清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沒有拔出腰間那把足以冰封千里的長劍,也沒有泄露哪怕一絲一毫的凜冬本源。
她只是手腕平穩地一翻。
一本印著大夏軍部最高暗紅鋼印的證件,猶如一塊沉重的鐵塊,不偏不倚地砸在那名商團首領引以為傲的臉頰上。
「大夏第二軍團,特別後勤局少將,顧寒清。」
清冷、不容置疑的嗓音,在喧鬧的集散中心上空迴蕩。
商團首領的慘叫音效卡在喉嚨里,當他看清落在地上的那本軍官證,以及那顆代表著軍方實權將領的金星時。
雙膝一軟。
整個人猶如一灘爛泥般癱跪在地,渾身的血液在剎那間仿佛被抽乾。
那名剛才還進退維谷的城防軍校官,雙眼瞬間爆發出狂熱的光芒,脊背挺得筆直,向著顧寒清敬了一個撕裂空氣的軍禮。
「長官!」
顧寒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過江龍,紅唇輕啟,吐出冷酷至極的軍令:
「戰時物流管控條例。」
「沒收全部走私物資。商團所有人就地扣押,移交軍事法庭。」
「拿下。」
在少將軍銜的法理碾壓下,那一紙內閣批文瞬間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廢紙。
如狼似虎的城防軍士兵再無任何顧忌,槍托狠狠砸下,將那幾名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四階護衛直接砸翻在地,反絞雙手死死按在泥水裡。
沒有動用一絲源能。
不見一滴鮮血。
一場企圖在雲霄城撕開口子的風波,被軍階與法理死死碾碎在陰溝之中。
顧寒清轉過身,重新走回李夜白的身邊。
那張剛才還布滿鐵血軍威的絕美臉龐上,重新浮現出一抹溫婉的笑意。她自然地牽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
兩人順著霓虹閃爍的長街,漫步走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
夜闌人靜。
星火大廈,地下三百米鉛鋼密室。
厚重的防爆門無聲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軍權徹底隔絕。
顧寒清走到床榻前,動作嫻熟地解開駝色風衣的紐扣,將外套隨手掛在衣架上。緊接著,她沒有任何避諱,將貼身的衣物一件件褪去,只留下一件單薄的黑色戰術背心。
瑩白的肌膚在幽藍的冷光下泛著驚心動魄的光澤。
她走到聚靈陣的中央,盤膝坐下,呼吸平緩。
李夜白走到她的對面,同樣盤膝而坐。
兩人同時抬起雙手。
雙掌相貼。
肌膚接觸的瞬間,一股浩瀚、熾熱如熔爐般的五階中期氣血,與一股徹骨冰冷、純粹無瑕的霜雪本源,在兩人的經絡之間平穩地交匯、流轉。
這已經不再是為了強行拔高境界,也不再是為了壓制某種致命的毒素。
在經歷了那段近乎苛刻的靈魂橋接後,這種將彼此的本源毫無保留地交託給對方、互相打磨根基的雙修,已經變成了他們融入骨血里、改不掉的習慣。
溫熱的汗珠順著顧寒清修長的天鵝頸無聲滑落,浸透了黑色的背心邊緣。
密室里沒有任何俗套的言語。
只有呼吸間的氣息交錯,以及兩顆在這片冰冷廢土上生死相托的心臟,在這靜謐的深夜裡同頻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