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三百米密室。
雙修的餘韻在空氣中漸漸平息。
顧寒清體表的霜雪本源盡數斂入骨血,原本瀰漫在房間裡仿佛能凍結血液的刺骨寒意,被恆溫系統平緩的暖風徐徐驅散。
她換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的純棉居家襯衣,烏黑的長髮沒有像在軍營里那樣一絲不苟地盤起,而是隨意地用一根素木簪挽在腦後。
褪去了大夏第二軍團少將那身冷硬的墨綠色軍裝,也沒有了星火集團掌門人那層生人勿近的冰冷防備。
白皙修長的雙腿交疊,她端著一個紫砂托盤,緩步走到深色軟榻前。
一杯溫熱的清茶,被遞到了李夜白的手邊。
李夜白伸手接過。
茶杯溫潤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驅散了骨髓深處那一絲因常年推演殺局而積壓的寒涼。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里,透著難得的鬆弛。
兩人沒有過多言語。
在這片被酸雨、異獸與世家權謀撕裂的廢土上,這種用無數屍骨與血肉殺出來的片刻安寧,比任何珍稀的源晶都要貴重。
李夜白輕輕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安撫著他那顆時刻都在進行著瘋狂算計的大腦。
不需要防備暗巷裡的毒刃,不需要計算世家的底牌。只有身邊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在呼吸間縈繞。
窗外是雲霄城的鐵血與繁華,而在這座深埋地下的鉛鋼堡壘里,執棋者終於迎來了片刻的休憩。
……
千里之外。
大夏京城,江南顧家駐京私人莊園。
連綿的秋雨猶如無數把細小的冰刀,瘋狂劈砍著莊園外圍的防禦結界。雨水順著雕花玻璃窗蜿蜒流下,將屋外的世界扭曲得光怪陸離。
書房內,光線昏暗,氣壓低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顧家二長老顧震坐在主位的沉香木大椅上,那張猶如橘皮般乾枯的老臉上布滿了陰鷙,深深凹陷的眼窩裡,爬滿了餓狼般的猩紅血絲。
星火集團的商戰絞殺,猶如一條勒在脖子上的絞索,在這幾個月里越收越緊。
顧家引以為傲的醫藥市場被生生撕掉了九成,曾經日進斗金的工坊淪為長滿鐵鏽的廢銅爛鐵。
大夏的刀鋒,已經抵在了顧家的咽喉上。
江南顧家,這頭曾經不可一世的世家巨獸,已經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死胡同。
顧震乾枯的手指死死扣住紅木桌面,指甲幾乎要嵌進木紋里,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在他對面的客座上,坐著兩個披著寬大黑袍的男人。
左邊的老者名為墨千秋。他沒有戴任何遮掩面容的器物,那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仿佛能將人的皮肉層層剝開,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審視與市儈。
右邊的男人則年輕得多,被墨千秋尊稱為「裴公子」。他名為裴厄,容貌蒼白俊美得近乎妖異,姿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顧長老,我們的條件已經開出來了。」
墨千秋的聲音沙啞,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摩擦,「莊園的絕對庇護權,換取能讓顧家私軍脫胎換骨的秘藥。這筆買賣,你們不虧。」
顧震死死咬著後槽牙。
他自以為這是一場平等的結盟。他以為自己只是在用一處隱秘的房產,去換取深淵外圍勢力的某種違禁藥物,用來武裝私軍、度過眼前的難關。星火集團把他們逼上了絕路,他只能飲鴆止渴。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已經親手將兩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惡獸,迎進了毫無防備的羊圈。
「成交。」
顧震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兇狠。
為了彰顯這所謂的結盟誠意,也是為了向這兩位「尊貴的盟友」展示世家的待客之道,顧震拍了拍手。
書房側門被推開。
顧傾城端著一個精緻的銀質茶盤,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
自從在崑崙墟被廢掉根基後,她那引以為傲的天賦徹底淪為泡影。在這個只認實力的殘酷家族裡,失去價值的她,如今只能靠幹這種端茶倒水的雜活,換取殘羹冷炙。
她的臉色蒼白,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沉的怨毒與麻木。端著茶盤的雙手,甚至因為屈辱而微微發抖。
她走到裴厄身邊,微微彎腰,將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裴厄端起茶杯。
他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掛著一抹溫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微笑,甚至還禮貌地衝著顧傾城點了點頭。
然而。
在他低頭的瞬間。
眼底深處那雙原本屬於人類的瞳孔,悄然拉長,化作了一道猩紅且冰冷的豎瞳。
他沒有立刻喝茶。
而是微微抽動鼻翼,借著茶水升騰的熱氣,用眼角的餘光,深深地嗅了一口顧傾城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
那是一股殘破、衰敗,卻又帶著一絲曾經極為精純的冰系本源氣息。
就像是腐爛的泥沼里,埋著一塊尚未完全化開的寒冰。
裴厄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蒼白的指骨下,隱隱有暗紫色的細密鱗片一閃而過。
他是個極其挑剔的狩獵者,也是一個充滿病態欲望的掠食者。他最喜歡的,便是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天驕,在絕望與恐懼中,被一點點抽乾骨髓與本源,淪為乾癟的枯骨。
這殘破的冰系本源雖然算不上頂尖的絕品。
但在這種枯燥的雷雨夜裡,用來當作一道開胃的點心,倒也勉強合格。
裴厄抬起頭。
那雙恢復了正常的黑色眼眸,溫和地注視著顧傾城退入陰影中的背影。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紅茶。
苦澀的茶水掩蓋不住他喉嚨深處那一絲嗜血的渴望。
只需要靜靜等待夜幕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