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榻上,顧寒清死死咬著已經被鮮血染紅的舌苔。
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劇痛刺激著她的神經。她拼盡全力想要調動寒冰本源,想要抬起右手去拔那把近在咫尺的短劍,去替身前那個單薄的少女擋下這致命的一擊。
但那股無色無味的軟化暗香,早已經深入了她的四肢百骸。經絡仿佛被灌入了沉重的泥漿,骨髓都在這股催眠的異香下變得酥軟無力。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頭惡獸的利爪,狠狠劈向琉璃單薄的肩膀。
面對撲面而來的腥風與骨刃,琉璃沒有退。
這位穿著純白連衣裙、擁有一頭如銀河般長發的少女,不懂任何殺人技,也沒有歷經百戰的格鬥本能。她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張開雙臂,用那具看似柔弱的嬌軀,嚴絲合縫地擋在了顧寒清的身前。
「鐺——!」
一聲振聾發聵的金石交擊聲,在封閉的休息室內轟然炸響。
裴厄的骨刃狠狠斬在琉璃纖弱的肩膀上。預想中血肉橫飛的畫面並沒有出現。在骨刃觸及少女肌膚的千分之一秒內,一圈暗金色的繁複陣紋,順著琉璃的體表無聲地蕩漾開來。
鏡像摺疊,反傷!
裴厄只覺得雙臂傳來一陣排山倒海的恐怖反震巨力。自己那五階巔峰的殺伐力道,被一股根本不講道理的規則強行倒卷、盡數轟回了自己的體內!
「噗嗤!」
裴厄悶哼一聲,龐大的身軀被生生震退了數步。他雙臂上的暗紫色鱗片大面積崩裂,腥臭的黑血順著骨刃滴落在地毯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他穩住身形,猩紅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死死盯住眼前毫髮無損的銀髮少女。
「沒有靈力波動,純粹的規則屏障?」
短暫的震驚過後,裴厄喉嚨里爆發出更加癲狂的狂笑。他的眼神已經不能用貪婪來形容,那是一種恨不得將眼前的一切生吞活剝的病態狂熱。
「神物容器!只要把你抽乾,吞了這道規則,我不僅能打破血脈桎梏,甚至能在深淵王座上爭一爭位子!」
狂暴的淵血在裴厄體內瘋狂涌動。五階巔峰的恢復力讓雙臂的裂口迅速止血。
他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蓄力釋放什麼毀天滅地的殺招。身為狡詐的皇族,他一眼就看穿了這種防禦規則的弊端。
裴厄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殘影,雙爪猶如狂風驟雨般,瘋狂地朝著琉璃傾瀉而下。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不斷。
琉璃死死擋在顧寒清身前,猶如狂風巨浪中的一葉孤舟。她身上的暗金色漣漪不斷閃爍,將一次又一次的斬擊強行摺疊、反彈。
但這種反彈,正在急劇透支著這具新生肉身的承受極限。
作為神明遺鏡孕育出的規則容器,琉璃的鏡像摺疊在面對那種蓄力一擊的致命絕殺時,效果最為完美,足以讓敵人被自己的大招瞬間秒殺。
但面對裴厄這種連綿不斷、如同潮水般的連續揮砍,每一次規則判定與折射,都需要消耗龐大的精神力去維持護盾的運轉。那股狂暴的反震餘波雖然被卸去了大半,但依然有一絲絲餘力透過了規則,砸在她的血肉之軀上。
裴厄身上的鱗片被自己的力量震得血肉模糊,黑血染紅了深藍色的西裝殘骸。
但這頭陷入癲狂的惡獸根本不在乎,他仗著五階巔峰的雄厚氣血,完全是在用命換命,試圖用高頻率的狂暴攻擊,強行震碎這件神物的血肉防線!
「唔……」
琉璃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絕美臉龐瞬間慘白如紙。雖然規則擋住了鋒刃的切割,但連續不斷的恐怖震盪,已經讓她體內的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一絲刺目的猩紅鮮血,順著她嬌嫩的唇角溢出,滴落在純白的連衣裙上,宛如雪地里綻放的紅梅。
緊接著,她那雙死死撐開的手臂上,白皙的肌膚下滲出了一大片駭人的青紫色淤血。虎口處的毛細血管在反震下紛紛爆裂,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毯上。
但琉璃依然沒有後退半步。
她沒有像以往那樣受到李夜白的微操干預。此刻的她,是完全憑藉著衍生出的自我意識在主導這具軀殼。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抵擋顯得有些笨拙,也知道這種硬抗會讓五臟六腑受創出血。
但她沒有選擇。
因為在她的靈魂深處,屬於五階神物的全新法則——雙生之鏡,正在瘋狂運轉。
這道法則可以直接連通那片神秘的灰霧空間,召喚遠在千里之外的本體降臨。但前提是,她需要在現世提前設置好坐標錨點。
在此之前,琉璃一直處於休眠待機狀態,根本沒有時間去提前布置錨點。
此刻,她只能一邊硬抗著裴厄狂風驟雨般的轟砸,一邊燃燒自己的精神力,在虛空中強行一點點地刻下通道印記。她不是在做無意義的挨打,她是在用這具不斷流血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為李夜白的降臨拖延時間!
「走……琉璃……走啊……」
顧寒清癱軟在沙發上,看著擋在身前、不斷咳血的銀髮少女,心臟仿佛被一柄鈍刀狠狠切割。她的喉嚨里擠出破碎沙啞的泣音,眼角滲出了混合著血絲的淚水。
琉璃沒有回頭。
在那雙利爪再次劈落的瞬間,她猛地伸出那雙布滿淤青和鮮血的纖細雙手,死死抓住了裴厄的手腕。
「不許碰……姐姐。」
少女清冷空靈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悍不畏死的執拗,甚至連牙齒上都染著淒艷的血跡。
裴厄獰笑一聲,剛想發力將這具快要力竭的嬌軀徹底撕碎。
就在這一剎那。
琉璃那一雙深邃的星眸深處,屬於神物的最核心法則,轟然點亮!
拖延結束。錨點,刻印完成!
「雙生……之鏡。」
伴隨著少女唇間溢血的呢喃。
嗡——!
休息室半空中的空氣,突然像沸騰的水面一樣劇烈扭曲、蕩漾。
一面高達三丈、邊框雕刻著無數古老晦澀紋路的深邃鏡面,硬生生地撕開了現世的阻礙,在房間的中央轟然張開!
鏡子裡,倒映出的根本不是這間奢華的VIP休息室。而是一片死寂、冰冷、亘古翻湧的灰色迷霧。
一種根本不屬於這片天地的古老蒼茫氣息,順著鏡面滲透而出,瞬間將休息室里那股屬於深淵的腥臭味沖刷得乾乾淨淨。
裴厄前撲的身軀猛地僵滯在半空中。
他那雙猩紅的豎瞳死死盯著這面憑空出現的古老鏡子,渾身的鱗片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倒豎起來。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仿佛被天敵凝視的致命戰慄感,瞬間游遍了他的全身。
危險!
野獸的本能讓裴厄瞬間放棄了對琉璃的碾壓。他渾身的骨刺在這一刻暴漲,暗紫色的淵血瘋狂運轉,試圖抽身後退。
但,一切都太遲了。
在那面倒映著無盡灰霧的古老鏡面中。
一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毫無徵兆地從灰霧的最深處探了出來。那隻手沒有絲毫的煙火氣,就這麼平靜地,輕輕按在了鏡框的邊緣。
「咔噠。」
一聲極為輕微的皮鞋落地聲,從鏡子的另一端傳來。
緊接著,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穿透了那層虛無的鏡面水波,從無盡的灰霧中,一步跨入了這間被死死反鎖的休息室。
李夜白。
他穿著一襲深黑色的高定西裝,沒有戴那條標誌性的黑絲綢眼罩。
那雙深邃漆黑、猶如兩口枯井般的眼眸里,沒有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以往操控分身作戰,李夜白必須將龐大的精神海分出一部分算力,去時刻維持分身的呼吸、步幅以及戰鬥的微操。
但這一次,截然不同。
從琉璃擋在顧寒清身前承受狂風驟雨般的攻擊,到她頂著內臟受創的劇痛強行刻下坐標錨點,全程都是憑藉著她衍生出的自我意識在獨立運轉!
這也就意味著,遠在千里之外的李夜白本尊,在跨越通道降臨的這一刻,他的大腦沒有被分擔走哪怕一絲一毫的精力。
所有的靈魂力量,在沒有受到任何分流干擾的情況下,被毫無保留地匯聚在了這之中。
當李夜白踏出現世的這一秒。
整個休息室內的溫度,瞬間跌入了極地的冰川。空氣凝固成了無法呼吸的鉛塊。
裴厄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在這雙漆黑眼眸的注視下,裴厄只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巨手死死攥住。他拼命想要後退,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挪動一寸都成了奢望。
逃!必須逃!
在極致的恐懼驅使下,裴厄引以為傲的理智徹底崩潰。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暗紫色的本源精血噴塗而出。
「慾念森羅!」
他瘋狂地催動體內所有的皇族血脈,將那股足以讓五階強者瞬間淪陷的迷幻異香催發到了極致。
整個休息室的空氣瞬間化作一片暗紫色的毒沼。無數張扭曲、淫邪的面孔在毒沼中哀嚎、掙扎,化作一片足以吞噬心智的精神幻象,鋪天蓋地地朝著李夜白席捲而去。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皇族最擅長的靈魂絞殺。
看著那如海嘯般湧來的精神幻象。
李夜白依然安靜地站在原地。
他連一根手指都沒有抬。
「喜歡讓人沉淪?」
李夜白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冰冷至極的音節。
轟——!!!
沒有給裴厄任何喘息的機會。沒有浩蕩的源能轟鳴,也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氣浪。
處於百分之百全盛凝聚狀態的五階中期龐大精神海,在這一刻,化作了一柄無形、無聲,卻重如山嶽的靈魂重錘。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沒有任何源能屬性的加持。
就只是最純粹、最暴烈、處於最巔峰狀態的靈魂碾壓!
這柄無形的重錘,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轟然砸進了那片暗紫色的毒沼幻象之中。
那些扭曲的淫邪面孔、那足以讓人神智淪喪的迷幻異香,在這股浩瀚的重錘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烈日下的殘雪。
幻象,瞬間消融。
連一秒鐘的阻擋都沒能做到,那柄靈魂重錘勢如破竹,狠狠地轟入了裴厄的識海深處。
「呃啊啊啊啊啊——!!!」
一聲悽厲到極點、仿佛要將聲帶徹底撕裂的慘叫,從裴厄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的雙眼猛地暴突。那雙猩紅的豎瞳在瞬間炸裂成兩團血霧。
咔嚓。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房間裡接連響起。裴厄引以為傲的皇族精神防線,就像是一張被鐵錘砸中的薄紙,被撕扯得粉碎。他大腦深處那複雜的神經元和靈力迴路,在這一刻,被純粹的靈魂力量硬生生絞成了一鍋粘稠的漿糊。
七竅之中,濃黑腥臭的淵血猶如噴泉般狂涌而出。
雙膝,炸裂。
失去了所有神經控制的龐大軀體,再也無法支撐。
砰。
這頭上一秒還在肆意打量獵物、自詡為深淵高貴血統的淵血魅爵,就像是一灘被抽乾了骨頭的爛泥,重重地癱跪在了地毯上。
他沒有死。
但那張布滿鱗片的臉上,只剩下呆滯與空洞。渾濁的口水混合著黑血,順著他的嘴角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上。
他徹底淪為了一個連慘叫都發不出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