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黑市,鬼街深處。
連綿的秋雨猶如無數把細碎的冰刃,肆無忌憚地沖刷著街道兩側閃爍不定的霓虹燈牌。
廢棄機械排氣扇的沉悶轟鳴聲,與下水道反湧上來的腥臭水汽混雜在一起,將這條向來是亡命徒與黑市掮客天堂的法外之地,熬煮得泥濘不堪。
然而,在這片嘈雜與混亂的最深處。
墨齋古董店,卻像是一方被生生隔絕在現世風雨之外的死寂泥潭。
厚重的防彈橡木門將外界的喧囂生生斬斷。店內沒有點亮主燈,只有幾盞昏黃的仿古煤油燈,在錯落有致的博古架上投射出斑駁幽深的陰影。
淵血大祭司,墨千秋。
這位在整個大夏潛伏網中位居至高頂點、被無數深淵異族尊為執棋者的老者,此刻正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不見半點褶皺的深灰色馬褂。他手裡捏著一塊雪白的細棉布,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平緩節奏,擦拭著桌面上的一件古物。
那並非什麼名貴的字畫或易碎的瓷器,而是一塊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滿深綠色銅鏽的殘破青銅板。
如果大夏軍方的智庫學者站在這裡,定然無法在任何已知的歷史圖譜中找到這塊青銅板的制式。其表面鐫刻的紋路晦澀、扭曲,透著一股不屬於人類文明的蒼涼與壓抑。
隱約間,那些殘缺的刻痕交織在一起,勾勒出的圖案,赫然像是一具被無數條粗壯鎖鏈死死釘在黑色王座上的龐大枯骨。
墨千秋的雙眼,沒有任何瞎眼的偽裝。
那雙狹長、深邃如鷹隼般的眼眸里,沒有屬於老年人的半點渾濁。他蒼白修長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青銅板上那些代表著鎖鏈的刻痕,感受著青銅內部殘存的一絲跨越了漫長歲月的冰冷悸動。
大夏的世家門閥以為,深淵異族費盡心機滲透京城,是為了那些可笑的世俗權力、領地或是源晶礦脈。
但只有站在深淵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墨千秋知道,那些被凡人視若珍寶的利益,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開胃菜。
他們這群擁有高貴純血的皇族,不惜捨棄尊嚴披上人類的皮囊,強忍著大夏靈氣的排斥潛伏在這座鋼鐵囚籠的心臟地帶,真正的終極圖謀,就是為了尋找這些散落在大夏地底極深處、被古老陣列死死鎮壓的「神明遺骸」。
只要能找到那些沉睡在歲月深處的源頭。深淵獸庭就能徹底衝破這顆星球的血脈壁壘,迎來真正的進化與洗禮。
「快了……」
墨千秋乾癟的嘴唇微微開合,吐出一句沙啞的呢喃。
「咔……咔嚓。」
就在此時,一聲微弱、猶如枯木在寒冬中折斷的脆響,毫無徵兆地從墨齋內堂的最深處傳來。
這聲音極小,甚至蓋不過窗外的雨聲。但墨千秋擦拭青銅板的動作,卻在半空中突兀地懸停了千分之一秒。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眸穿透昏暗的光線,徑直看向內堂那扇用重金屬澆築的密室大門。
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站起身,軟底布鞋踩在平整的青磚地面上,連一絲布料摩擦的微音都未曾激起。
推開沉重的金屬門,一股陰冷的穿堂風迎面撲來。
密室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上百個被隱秘陣法封鎖的暗格。這裡面存放的,是整個深淵潛伏在大夏京城的所有核心暗子與皇族的本源命牌。
此刻,位於最頂端第三格的那枚命牌,正在發生著不可逆轉的崩毀。
那是一枚由暗紫色深淵骨骼雕琢而成的命牌,原本表面流轉著一層濃郁、鮮活的氣血光暈。但現在,那層光暈就像是被一頭看不見的巨獸瞬間抽乾了生機,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骨質的牌面上,黑色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
「砰。」
一聲悶響。
那枚屬於淵血魅爵裴厄的本源命牌,在墨千秋幽暗的注視下,徹底炸成了一堆失去任何波動的暗灰色粉末,順著暗格的邊緣簌簌滑落。
生機斷絕。連一絲本源都沒能逃逸,被切斷得乾乾淨淨。
幾乎就在命牌化為死灰的同一秒。
「嗚——!!」
一陣尖銳、悽厲,足以撕裂所有人耳膜的最高級別防空警報聲,猶如一柄無形的巨刃,悍然切開了京城夜空的雨幕!
緊接著,是大地傳來的沉悶震顫。
墨齋的青磚地面開始微微發抖,博古架上的瓷器發出「嗡嗡」的輕微碰撞聲。
那是成百上千輛大夏軍方重型裝甲車,正在以全速碾壓過街道的瀝青路面。重型履帶的轟鳴,夾雜著整齊劃一的憲兵軍靴踏地聲,正化作一場席捲整座城市的鋼鐵海嘯。
墨千秋靜靜地站在密室里,聽著窗外那震耳欲聾的肅殺洪流,看著眼前那堆屬於裴厄的骨灰。
這位統御著大夏潛伏網的最高決策者,那張滿是城府的臉龐上,沒有浮現出任何的暴怒、痛惜,或者是陣腳大亂的驚慌失措。
有的,只是純粹到令人膽寒的冷血與理智。
裴厄是五階巔峰的皇族魅爵,擁有著極其詭異的潛行與催眠天賦。能夠讓這樣一頭凶獸,在守備森嚴的大夏軍需晚宴上,連一個求救信號、甚至是一絲氣血自爆的波動都發不出來,就被硬生生抹除了生機。
這只能證明一件事:大夏軍方,或者說是大夏心臟地帶隱藏的某種底蘊,已經張開了最冰冷的絞肉機,以一種雷霆萬鈞的手腕,直接完成了精確的斬首。
「貪婪的進食慾,終究成了致命的破綻。」
墨千秋的聲音沙啞、平靜,像是在評價一件由於操作不當而報廢的劣質工具。
他沒有去猜測到底是誰殺了裴厄。在廢土殘酷的生存法則里,去追究死人的死因是最無意義的情緒內耗。身為執棋者,他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如何保全整張大網不被大夏軍方順藤摸瓜地連根拔起。
墨千秋轉過身,大步走到密室中央的石桌前。
他拉開抽屜,從中取出了一排通體碧綠、雕刻著隱秘血脈陣紋的傳訊玉符。
這些玉符,分別對應著裴厄在京城軍、政、學三界暗中發展的所有單線情報網與人類接應者。只要大夏軍方的刑訊科順著晚宴的監控線索摸查下來,這些下線隨時都會成為引爆整個深淵潛伏網的導火索。
墨千秋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將那七八枚玉符全部攏入掌心。
渾厚的源能,在掌心無聲無息地收縮。
沒有絲毫的猶豫。
「咔嚓。」
一陣乾澀、刺耳的碎裂聲在靜謐的密室中響起。
所有的單線聯絡玉符,被墨千秋用最純粹的握力,生生捏成了漫天晶瑩的粉末。粉末順著他的指縫傾瀉而下,落在冰冷的青磚上。
那些隱藏在大夏各個角落、或許正因為軍方全城戒嚴而惶恐不安的深淵暗子與人類叛徒,在這一瞬間,徹底失去了與上線的任何聯繫。
他們變成了斷了線的風箏,被深淵無情地拋棄在了大夏軍方瘋狂轉動的履帶前。
斷尾求生。
這是高位掠食者在面對致命危機時,刻在骨髓里的冷酷本能。
做完這一切,墨千秋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絲綢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殘留的玉石粉末。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深淵般的幽暗光澤。
「裴厄廢了。」
墨千秋隨手將弄髒的手帕扔進角落的火盆里,看著橘紅色的火苗將其吞噬,低聲喃喃。
隨後,一股無形的血脈悸動,以他為圓心,向著整個京城的地下暗面擴散。
沒有任何源能波動的溢出,這道飽含著最高祭司意志的指令,順著深淵族群特有的底層血脈共鳴,化作一張無形的黑色大網,瞬間覆蓋了整座城市。
「通知所有在京城潛伏的族人,切斷一切橫向聯繫。放棄所有正在執行的滲透任務。」
「從這一刻起,進入最高級別的死寂狀態。」
那些蟄伏在學府里的導師、隱藏在軍需庫里的後勤官,甚至是各大財閥中掌握實權的高層。所有披著人皮的異類,在接收到這股血脈悸動的剎那,全都停止了手中的一切異常動作。
他們強行壓緩了心臟的泵血速度,將深淵的惡臭死死地鎖在基因最深處。血管里的血液流速變得與人類無異,他們變成了一個個最普通、最平庸的大夏公民。
窗外,軍方的探照燈光柱粗暴地掃過墨齋的窗欞。
裝甲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大夏軍方的瞎子摸魚式排查,正在全城掀起一陣地毯式的血雨腥風。
墨千秋轉身走出密室。
他回到大廳,將那塊布滿古老陣紋的殘破青銅板,極其鄭重地鎖入博古架最底層的暗格。
隨後,他熄滅了店內所有的煤油燈,將沉重的排門嚴絲合縫地關死,掛上了「東主有事,歇業三日」的木牌。
整個墨齋,徹底融入了沒有星光的雨夜之中。
深淵的怪物,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老蜘蛛收起了所有的蛛絲,縮回了最黑暗的縫隙里。
只要熬過大夏軍方這輪毫無頭緒的清洗,只要地底的那些遠古秘密還未被發掘,當風暴平息之時,他們,依然是大夏心臟里最致命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