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斗學府戰術推演中心。
空氣中瀰漫著雨水洗刷過後的凜冽,以及這座古老學府特有的冰冷金屬氣味。高聳的穹頂將天光切割成一塊塊冷硬的幾何圖形,投射在寬闊的大廳地面上。
大廳中央,龐大的全息沙盤正散發著幽藍色的光暈,靜默地推演著邊境戰線的地形變遷。
前三顆星辰——江塵、楚天闊、夏櫻,早已作為北斗最鋒利的尖刀,奔赴各大戰區前線。如今這偌大的推演中心,資歷最深、修為最高的,便是同為北斗六星的第四星,花無月。
二十四歲,五階初期。
他沒有穿那些厚重的制式作戰服,而是披著一襲剪裁考究、一塵不染的學府特聘導師長袍。手裡習慣性地把玩著一把白玉骨架的摺扇。那張俊朗溫潤的面龐上,總是掛著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作為學府正統派的代表,花無月在師生中的威望極高。當年在殘酷的「星火熔爐」秘境集訓中,面對稀缺的破境資源,是他毫不猶豫地將份額讓給了隊友。這種浸透在骨子裡的無私,讓他在學府內披上了一層完美無瑕的外衣。
「花導師,特別後勤局的人來了。」一名大三的輔導員快步走上前,恭敬地匯報導。
花無月收攏摺扇,轉過身。
推演中心的厚重合金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顧寒清穿著筆挺的墨綠色少將風衣,踩著及膝戰術軍靴,大步跨入大廳。在她身後半步的陰影中,一身黑衣、壓低了鴨舌帽檐的林七如影隨形。
他背上那個用粗布死死纏繞的劍匣,即便未曾出鞘,依然向外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濃烈血腥味。
「寒清,林七。好久不見。」
花無月迎上前去,臉上堆滿了真誠的喜悅與善意,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了一番,「聽說軍部的特別後勤局剛剛擴充了編制,急需精通戰術的實戰人才。你們這次回母校,可是要好好挖走一批好苗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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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務在身,來學府挑幾個人。」顧寒清神色清冷,微微頷首。
她來北斗學府,本就是正大光明的履職招新。特別後勤局的架子剛剛搭起來,確實需要大量身家清白、有實戰經驗的學府尖子生來充實底層框架。
花無月側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走吧,去後堂的茶室坐坐。招新的學員檔案,我已經讓人去整理了。你們剛從外面奔波回來,正好歇歇腳。」
茶室內的陳設古樸素雅,與外面的冰冷機械感截然不同。
檀香在青銅爐里緩慢燃燒,升騰起絲絲縷縷的白煙。花無月熟練地擺弄著茶具,滾燙的沸水沖刷著翠綠的茶葉,一股醇厚的茶香溢滿房間。
三人圍坐在茶台前。花無月動作優雅地為兩人斟茶,言談間自然地將話題引向了當年在「星火熔爐」集訓時的歲月。
他關切地詢問著前線戰友的近況,回憶著江塵帶隊時的默契,甚至對林七在荒野上的兇險遭遇表達了恰到好處的驚嘆與慰問。每一個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與一個關心同門、毫無城府的完美學長別無二致。
顧寒清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緊繃的神經在茶香中稍稍舒緩。
「前線戰事吃緊,學府里的好苗子也不能總養在溫室里。」顧寒清放下茶杯,談及公事,「這次我要帶走三十個大四的尖子生,直接編入後勤局的外勤序列。這事還要麻煩花學長多費心把關。」
「分內之事。學府培養你們,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替大夏握刀。」花無月搖了搖摺扇,笑容溫和,「名單下午就能敲定,我挑的都是底子最乾淨、心性最堅韌的苗子。」
茶過三巡,敘舊的氛圍正濃。
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有力的軍靴踏地聲。
「砰。」
茶室的木門被人毫不客氣地推開。
一股屬於八階大能的渾厚氣血,猶如實質的山嶽般湧入房間。原本縈繞在茶室內的醇厚茶香與檀香,在這股如龍般的血氣衝擊下,瞬間被驅散得乾乾淨淨。
八階鎮國級副院長,司徒雷。
這位滿頭銀髮、不怒自威的老人,披著一件沾著些許水汽的軍大衣,大步流星地踏入茶室。當看到坐在桌前的顧寒清與林七毫髮無損時,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頓時綻開了一抹爽朗的笑容。
「你們兩個小傢伙,倒是會挑地方躲清閒。」
司徒雷走到桌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七的肩膀上。八階的力道哪怕收斂了九成,依然震得林七坐著的硬木椅子發出「嘎吱」的悶響。
「前兩天軍方在全城大搜捕,外面鬧得沸沸揚揚。我還在擔心你們這兩個滿身是刺的傢伙,會不會在那些門閥世家手裡吃了暗虧。現在看到你們囫圇個兒地坐在這裡,老頭子我就放心了。」
司徒雷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端起花無月剛倒好的一杯茶,一飲而盡。
花無月收起摺扇,笑容溫和地站在一旁添水:「副院長說笑了。寒清和林七如今都是掛著將星的大夏棟樑,尋常宵小哪裡敢動他們分毫。有您這尊大佛在,誰敢不長眼。」
司徒雷冷哼了一聲,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木桌上。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些陰溝里的老鼠,手段髒得很。」
「寒清,前兩天你送給軍部的那頭怪物,骨頭確實挺硬。」
司徒雷的聲音猶如悶雷,在茶室的四壁間迴蕩,「聽左驍那邊說,皇族血脈里刻著自毀的禁制。嚴刑拷打根本沒用。」
茶室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有些粘稠。
「不過,軍部刑訊科那幫瘋子,也有他們的狠招。」
司徒雷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了兩下,聲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們動用了剝離記憶的刑具,硬是撬開了他的嘴。在那怪物的腦子徹底燒毀成白痴之前,統帥部套出了一句話。」
老人的目光凌厲地掃過茶室。
「他說,咱們學府里,藏著他們的人。」
死寂。
司徒雷拋出的這枚深水炸彈,狠狠地砸進了這座象徵著大夏最高榮耀的學府深處。
顧寒清的眉頭瞬間擰緊,手掌本能地按在了腰間霜降長劍的劍柄上。一股寒氣順著她的衣袖蔓延,茶几邊緣凝結出細密的白霜。大夏心臟地帶的最高學府,竟然被滲透了?
「不過你們不用太擔心。」
司徒雷站起身,寬大的手掌再次按了按林七和顧寒清的肩膀。
「學府的高層已經開始進行內查。不管那隻吃人的老鼠藏得有多深,只要他敢露頭,老夫就算把學府翻個底朝天,也會親手捏碎他的脊樑。」
老人大步向外走去。在跨出房門前,他停下腳步,背對著三人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承諾。
「招新的事情放手去干。你們倆雖然掛了軍職,但也還是我北斗的兵。隨時可以回來上課,老頭子我給你們兜底。」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茶室內的緊繃感並未完全散去。
「異族滲透學府……這簡直駭人聽聞。」
花無月眉頭緊鎖,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痛心與震驚。他拿起紅泥小火爐上的紫砂壺,準備為顧寒清和林七添上熱茶,似乎想用熱茶驅散空氣中的寒意。
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傾瀉而下,落入白瓷杯中。
「是啊。軍部的手段,向來不會出錯。」顧寒清盯著杯中的茶水,語氣冰冷如霜,按照事先鋪設好的話術,順理成章地拋出了那團帶血的餌料,「既然撬開了他的嘴,那份潛伏名單,應該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就在「撬開了他的嘴」這幾個字落入花無月耳膜的那一瞬間。
花無月那隻穩如磐石、握著紫砂壺的手腕,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滯。
這絲僵滯,只有千分之一秒。
但就是這微乎其微的肌肉停頓,導致傾倒而下的水流發生了最細微的偏離。
「啪嗒。」
一滴滾燙的茶水,越過了白瓷杯的邊緣,濺落在了平整的木質茶台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花無月臉上的震驚之色沒有絲毫改變。他放下茶壺,拿過一旁的素色茶巾,苦笑著擦去桌上的水漬:「副院長剛才那番話,真是驚出我一身冷汗。手都有些不穩了。」
坐在對面的林七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瞥了一眼那塊微濕的桌面。
鴨舌帽的陰影下,那雙猶如死水般的黑眸沒有泛起任何波瀾。他沒有去摸背後的劍匣,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分毫。
對於一個常年在荒野屍骨堆里打滾的刺客而言,一個一直待在學府溫室里教書的導師,在聽到「撬開嘴」、「刑訊逼供」這種血腥字眼時,產生輕微的生理性手抖,是再合理不過的反應。
林七沒有去深究。盲釣的規矩,就是只管把餌拋下去,絕不去刻意盯著水面看。盯得太緊,反而會驚跑暗處的老鼠。
顧寒清同樣沒有生疑。她端起那杯新倒好的熱茶,神色清冷如霜。她順著司徒雷留下的話頭,漫不經心地將那團早就準備好的毒餌拋了出去。
「軍部的手段,一向不留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