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直了！」
皮鞭抽打在合金重甲上的脆響，在死寂的廢棄一號井內陡然炸裂。
楚天闊的身軀猛地一顫，重達百斤的恆溫裝備箱壓得他雙腿骨骼咯咯作響。但他還是死死咬著牙關，將已經彎曲的脊樑強行挺直。
在他們腳下，黑色的泥漿已經沒過了腳踝。
這裡是一號井的深夜。沒有了站台的庇護，此處的引力由於地底深處的異動，已經狂暴地飆升到了現世的雙倍以上。
無形的空間重載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扣在每一個新兵的肩膀和內臟上。
每一次呼吸，空氣里那股粘稠的死氣就像是生吞生鏽的鐵屑，帶出火辣辣的乾澀與痛楚。
「林七，測定引力偏差。」
顧寒清手按「霜降」名劍，冷冽的嗓音在空曠的營地上空迴蕩。
「西北角偏高，引力常數達到現世的二點三倍，東南角偏低。」
林七斜壓著黑色鴨舌帽，抱著被粗糙麻布死死纏繞的餘燼戰刀，聲音沙啞、平緩，不帶一絲人類的溫度。
他隔著一米半的戰術距離，將一份用終端記錄的引力分布圖遞向顧寒清。
顧寒清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她白皙的手指在空中一掠，極其自然地接過終端，修長的指關節在冷光屏上快速滑動。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眼神交疊，更沒有任何肉體接觸。
在這陰冷的現世里，唯有最乾淨、最冷硬的物理默契在兩人之間流轉。
「噗通。」
隊伍中段，一名新兵承受不住體內瘋狂逆流的氣血，在重壓拉扯下雙膝碎裂，重重地跪倒在泥水裡，大口噴出暗紅色的粘稠黑血。
「長官……動、動不了了……」
新兵痛苦地低吼著，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幾乎要將皮肉生生撕裂。
顧寒清漫不經心地側過頭。
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她抬起右手，纖細的手指搭在軍大衣的領口上，極其冷酷地將少將星徽扯了下來，隨手扔在泥濘里。
「這裡，不是你們在大夏京城的溫室。」
顧寒清的聲音比這荒野的秋風還要寒冷：
「這裡是軍方的修羅場。大夏不養廢物，更不養懦夫。」
她踩著及膝的戰術皮靴，一步步走到那個癱軟的新兵面前，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
「跟不上的人，就老老實實留在一號井當肥料。」
「簽字，退出，或者……死在這。」
冰冷。
不容置疑。
楚天闊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吼，雙臂上的外骨骼關節噴吐出大片灼熱的防凍液白汽。
他硬生生頂著那股強行撕扯著皮肉的沉重重力，在泥水裡拔出雙腿，站直了身體。
「起！！」
三十名新兵咬碎了鋼牙，體內的氣血在重壓下瘋狂淬鍊著骨骼。在這最原始的自殘式訓練中，他們的皮肉在一寸寸破裂，但骨髓深處，卻有一股屬於「鐵骨」的厚重力量正在野蠻生長。
細微的暗金色空間微光，在林七低垂的刀尖上一閃而逝。
在所有人都在咬牙苦撐的視線死角。
林七衣袖底部的虛空，正以一種極其隱秘的頻率將周圍游離的重力碎屑，層層剝離、吸入餘燼的刀身之中。
那不是異能。
那是這把概念級新刀在通過吞噬高維空間規則的殘餘，在進行自發性的淬火。
一明。
一暗。
這支特別後勤局的軍官種子，正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在死地里完成最後的蛻變。
十里外，一間被鉛鋼防爆板死死封死的地下密室中。
綠色的全息屏幕散發著幽深的光暈。
顧家二長老與王家大少王霄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微微扭曲，兩人乾枯貪婪的臉上，掛著一絲殘忍的快意。
「顧寒清已經把那些新兵逼到極限了。」
王霄看著屏幕上代表顧寒清等人生命磁場的紅色光點，聲音里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粘稠。
「死士已經將地下一千米處的雷汞引信全部接通。」
「那頭畜生，藥效已經發作了。」
顧家二長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暴虐，他抬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紅色閥門。
一號井極深處。
一頭體長超過十五米、渾身覆蓋著暗紅銅甲鋼鱗的畸變獸地淵銅甲暴熊，在墮落血清的瘋狂侵蝕下，發出了一聲震碎堅石的咆哮。
這頭暴熊額頭暗金獨角爆發，體表暗紅銅鱗張開。
這是深淵之眼用異族真血餵養出的毀滅怪物，在重力扭曲的地底，它就是唯一的絕對主宰。
世家的老狗們在暗中獰笑。
他們要在地下一千米，為顧寒清和這三十名新兵，舉辦一場查無痕跡的「塌方意外」。
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三百米的密室中。
全息推演棋盤正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
李夜白端坐在那輛由深海沉銀打造的輪椅里，眼部蒙著一條純黑色的絲綢眼罩，指尖在金屬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叩擊。
篤，篤。
十里外密室中顧家二長老按鍵的微小振動，以及地底那頭暴熊骨骼增生時的摩擦聲，都順著林七和影煞在現世構築的暗影感知，無比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精神海中。
「真是群急著被抹除的底層鬣狗。」
李夜白在心底平靜地嘆息了一聲。
這處一號井確實是死地，但白手套劉千面之前動用暗網排查時，已經將一份絕密文件呈遞了上來。
這裡並非真正的第三扇門，而是一處古老的高能爆發遺蹟。
雖然不是真正的門，但其中必定留存著能夠溫養精神海的萬魂凝晶。對於李夜白因頻繁分割靈魂而產生微觀創傷的本源而言，那是無可估量的滋補至寶。
世家以為一號井是埋骨地，卻不知是自己親手把溫養本源的密匙，送到了黃昏議會的桌案前。
清晨。
連綿了一整夜的重壓風暴在黎明破曉時分，終於開始緩緩平息。
一號井地表營地外，大批第六軍團的重型裝甲卡車在一陣陣刺耳的剎車聲中停靠。
顧寒清一襲乾淨利落的少將常服，面無表情地站在滿是泥水的站台前。在她身後，三十名完成考核、渾身散發著濃烈鐵鏽味但氣息卻沉穩堅毅的新兵，列隊如松。
經歷了一整夜在數倍重壓下的淬鍊，他們體內的骨骼和氣血已經在極壓下完成了第一次重塑，隱隱透出「鐵骨」的厚重。
接防校官顫抖著走下卡車，看到這群新兵身上的氣息，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這哪裡是後勤部的新兵。
這根本就是一群在屍山血海里剛剛爬出來的鐵血殺胚！
顧寒清白皙的手指夾著一份蓋有特別後勤局與最高統帥部雙重鋼印的特急調令。
她沒有多餘的廢話。
直接將調令重重地拍在了接防校官的胸甲上。
「拉練結束。」
「三十名北斗新兵正式畢業，建制併網移交。」
「五人進駐天河製藥總廠，十五人編入第六軍團臨海戍衛防線，十人進駐空天物流中轉站。」
顧寒清下達了最後的交接指令。
「簽字，建檔。」
接防校官看著那份根本無法違抗的軍部最高少將鋼印，在檔案上蓋下了同意的戳記。
大夏軍方的合法通道。
在這一刻，向著這三十顆釘子，徹底敞開。
「轟——！！」
重型軍用卡車的引擎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
新兵車隊載著這三十名已經脫胎換骨的年輕軍官，向著臨海城的各個要塞樞紐，呼嘯著極速疾馳而去。
站台重新歸於死寂。
顧寒清轉過身，將空了的皮套拉鏈扣死，墨綠色的長風衣在大風中發出獵獵的聲響。
她看著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廢棄一號井，聲音低沉：
「保姆的任務，結束了。」
林七抱著黑色的餘燼，無聲息地從陰影中走出，站在她側後方一米的位置。
兩人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這片廢礦的入口深處。
真正的目標。
現在。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