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了那三十名在雷雨中淬鍊出鐵骨的北斗新兵,顧寒清與林七並肩站在荒野的邊緣。
咸腥的冷雨打濕了墨綠色的風衣,也將遠去的重型軍用卡車引擎轟鳴聲,在空曠的原野間撕扯得支離破碎。
顧寒清看著那些卡車徹底消失在雨幕深處,胸口別著的特別後勤局黑金少將印章,在冷雨中泛著冰冷而純粹的寒芒。
這一次針對新兵的拉練安置任務,在這一刻,宣告徹底畫上了句號。
這三十名來自大夏聯邦頂級學府——北斗學府的畢業生,是最高統帥部與學府教務處聯合簽發的軍官種子。
作為同為北斗學府學生的大夏少將、特別後勤局局長,顧寒清親自接下了副院長司徒雷共同簽發的特殊軍令,負責在他們畢業併網前進行最後的野外淬火與防線安置。
臨海城第一軍團的將領王鎮山,作為京城王家在軍方內部扶持的代言人,為了在顧寒清剛上任時給她一個下馬威,強行卡死了後勤局的軍火配給,甚至在暗中阻斷她調兵,故意將這三十名精銳新兵分配到了引力極度紊亂、頻頻發生腦死亡事故的廢棄一號井駐紮。
王鎮山以為這處死地的重力惡劣環境能讓顧寒清知難而退,或者在考核中出現重大戰損,從而在法理上彈劾並解除她的兵權。
然而,王鎮山算盡了軍方的條令,卻根本不知道,顧寒清正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官方理由,帶兵入駐這片徹底被封鎖的死區。
這三十名新兵在極限引力壓迫下徹底激發出鐵骨潛力,在歷經了暴雨淬火後,已在合法的少將鋼印簽署下,分批開往了臨海城的海防要塞與天河製藥總廠,正式建檔併網。
明面上的保姆任務完成了,隨行的新兵與軍方眼線也已徹底撤離,留給他們的,是絕對的靜默與自由。
前方的一號井,如同一隻在黑夜中張開的鋼鐵食道,靜靜地等待著兩柄黃昏利刃的切入。
生鏽的鋼索卷揚機在冷風中發出艱澀的吱呀聲,那聲音單調而刺耳,像是在這片死寂的荒野上反覆拉鋸。
顧寒清邁步踏上滑膩的鐵索木板,及膝的戰術皮靴在斑駁的鐵皮上撞擊出清冷的聲音。
林七抱著那柄被粗糙麻布纏繞得嚴嚴實實的暗金長刀,壓低了黑色鴨舌帽,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守墓石雕,無聲地落在了她的側後方。
木板微微晃動,鐵索摩擦著井壁上的酸性毒苔,帶起一陣陣刺鼻的陳腐氣味。
顧寒清沒有回頭,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卻在冷雨的折射中,靜靜地釘在了身側少年的臉上。
她其實早就發現了,林七那雙向來如同死魚般空洞、沒有任何本源波動的漆黑眼睛裡,最近正緩慢地發生著變化。
一抹冷冽、野性,甚至帶著微弱溫標的微光,在長期的現世殺戮與神骸法則滋養中,正在他眼底深處野蠻生長。
那不是李夜白完全接管身體時的深邃暗金,那是一種屬於這具軀殼自己的獨立靈魂色彩。
顧寒清攥緊了風衣的一角,指關節因為克制而有些泛白。
前些日子,在雲霄城地底那間全封閉的鉛鋼密室里,她和李夜白一起陪練時,曾聊起過西方聯邦的事。
李夜白告訴她,降臨在西方黑鐵堡的第五席萊恩,已經在漫長的潛伏與血脈融合中,悄然長出了一絲屬於他自己的靈魂。
萊恩開始有了古典血族貴族的精神潔癖,他會對醜陋的死亡產生厭惡,甚至會做出連李夜白本體都不會去做的體面舉動。
當時,李夜白只是將其歸結為諸神化身天賦為了完美契合身份而自發衍生的包裝與偽裝。
但顧寒清心思細膩,她從那時候起,便對分身的自我覺醒有了自己的看法。
這些由無上神骸凝聚出的分身,或許根本不是冷冰冰的提線木偶,在廢土的灰霧與鮮血滋養下,他們正長出屬於自己的骨肉與意志。
正因為看清了這一點,顧寒清在心理上,下意識地對林七築起了一道冷硬的防線。
在她的世界裡,她的溫情、她燃盡靈魂的溫柔,有且僅能屬於那個坐在深海沉銀輪椅上、有著真實體溫的李夜白本尊。
林七是李夜白手裡最鋒利的刀,她敬重這把刀,也願意與這把刀性命相托。但她絕不能讓自己的情感,在這具正在覺醒的兵器身上產生任何多餘的重疊與褻瀆。
所以,一米的距離,不觸碰,不越界。這是她為了守護那份純粹的愛意,而畫下的安全死線。
顧寒清手腕微轉,取出一塊多重加密的軍用冷光屏終端。
屏幕幽藍色的微光,照亮了她清冷如仙的面龐。
這上面,正是白手套劉千面三天前通過地下暗網,單線呈遞給李夜白的絕密大夏秘境檔案。
大夏聯邦的廢墟與秘境層級森嚴,在現世規則下有著嚴密的階級與管控劃分。
第一類,是軍方直轄或學府託管的管控秘境。這類秘境大半處於十二座基地市的防線監測之下,雖然安全,但資源早已被元老院和世家層層盤剝,分外乾涸。
第二類,是極度敏感的限制級秘境。這類褶皺空間極度脆弱,對進入者的骨齡與境界有著絕對的限制,強行撐開力量領域甚至會引發大塌方。
而第三類,則是雷達與探測器根本無法監測的未開發虛墓。它們大多是舊時代超凡強者在多維虛空中開闢出的空間褶皺,處於隱藏狀態,屬於真正的造化盲區。
一號井底部的蒼溟虛墓,便屬於這第三類。
三十年前,江南顧家的探礦隊在此開採,無意中用高頻鑽頭裂碎了這片褶皺的防禦陣紋。
一瞬間逸散的空間死氣,直接導致整支百人精銳隊大容量腦死亡。顧家高層驚恐之下,發現這裡根本不是普通鐵礦,而是一處舊時代強者在多維夾縫中留下的萬魂墓室。
為了瞞過大夏最高統帥部,顧家與臨海守將王鎮山聯手偽造數據,將其標註為重力紊亂死區,實際上卻在暗中利用此地的死氣培育變異獸,提煉不受軍方監管的禁忌藥劑。
顧寒清收起終端,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漪漣:夜白,看來劉千面的情報沒有錯。這裡不僅藏著秘境還有能溫養你靈魂的藥。
大夏明面上裡面臨著漫天灰霧與深淵獸潮的衝擊,內部實則處於軍方統帥部與門閥世家的撕裂中。
軍方想要打破世家對藥品、軍工等資源的絕對壟斷,極力扶持平民天才。而世家則壟斷資源,視平民為隨時可以丟棄的炮灰。
臨海城的將領王鎮山雖然穿著軍裝,但他本質上是王家在軍方內部扶持的代言人,代表的是世家割據地方的貪婪意志。
顧寒清正是借著這次新兵拉練的任務,做出了最完美的掩護。
既然王鎮山想用一號井的惡劣重力給她一個下馬威,她便順水推舟,帶兵入駐,將這處死區徹底封鎖。
在完成新兵的淬火與併網移交後,她和林七終於在合法的程序中解綁,得以輕裝簡行,前往真正的目標,那處不存現世的褶皺,蒼溟虛墓。
顧寒清停下腳步,清冷的聲音在潮濕的礦道盡頭響起,冷得不帶半點人間煙火氣:林七。
林七平緩地止住步伐,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微微壓低了帽檐,安靜地立在一旁。
顧寒清側過臉,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審視著他:現在是你,還是……他?
死一般的靜默。
林七按在暗金長刀餘燼刀柄上的指關節,極輕地頓了萬分之一秒。
在這一瞬間,遠在數千公里外、端坐在雲霄城地下密室里的李夜白,其本體意志甚至來不及越過空間阻礙降臨。這極輕的停頓,完全是屬於林七這具軀殼自己的、本能的反應。
那雙凝聚了冷冽微光的漆黑眼眸中,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屬於木偶的慌亂。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以前那種毫無生機、只有在李夜白完全接管時才會亮起的暗金之色,而是一種沉穩、孤冷,正在野蠻生長的鋒芒。
他的嗓音依舊沙啞、平緩,像是在粗糙的鐵砂上反覆摩擦過,但卻在這一刻,實打實地多出了一絲屬於他自己的孤高特質:
是我,隊長。也是議長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隊長。
這兩個字落入空氣中的剎那,顧寒清纖細的手指,在風衣的袖口內極輕地顫了一下。
這不是大夏軍方明面上的少將稱呼,也不是在雲霄城白先生面前的尊稱。
這是第二軍團暗影序列特級特殊小隊——黃昏小隊在最高統帥部正式建制、顧寒清被任命為隊長的那個深夜,林七作為第一席在灰霧大殿中見證,並死死刻在自己魂火最底層的稱謂。
兩人的視線在微暗的空氣中極其短暫地一碰,沒有精神層面的通靈。
顧寒清聽著這個沙啞、甚至帶著一絲微弱溫標的回答,攥著風衣衣角的手指,一點點,緩緩鬆開。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從銀城貧民窟里走出來的第一席刺客,其實從誕生之日起,就一直擁有著連貫且不曾斷絕的自我意識。
他不是一具沒有思想的冰冷泥塑,只是在過往的歲月里,他的靈魂本源太微弱,只能像一台低功率運轉的精密雷達,被動地收集外界的信息。
而現在,經歷了無數次現世的血肉絞殺,在神骸法則與海量資源日夜不停的澆灌下,那縷寄宿在第一王座上的殘缺魂火,終於掙脫了提線木偶的束縛,悄然滋生出符合他自己特性的獨立意志。
他已經不需要李夜白無時無刻地進行意識降臨的操控。
在沒有指令的空窗期,這把懂得自己思考的刀,已經學會在陰影中磨礪獠牙,用他那極致冷酷的殺手本能,去獨自守護這整張大網的安全。
對於這樣一個正在甦醒的戰友,顧寒清沒有多餘的戒備與猜忌。
她給出了屬於隊友最純粹的尊重與信任。
只要這把刀的刀尖永遠指向高牆之外,只要他的靈魂深處依然刻著對黃昏的絕對忠誠。
她便可以將自己的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他。
開門吧。
林七沒有多餘的廢話。他一步跨出,擋在顧寒清的身前。
精悍且透著鐵骨的寬闊背影,猶如一面黑色的山岩,將顧寒清與那堵堅不可摧的玄武岩石壁徹底阻隔。
右手搭在了餘燼那灰色卷帶死死纏繞的刀柄上。
沒有漫天耀眼的源能光影,沒有氣血沖天的蓄力前搖。
就在刀鋒出鞘的萬分之一秒,長刀內部融合的那一小塊暗金鎖鏈截面,與空氣中游離的無形空無產生了一次極致的低頻共鳴。
刀鋒,無聲一划。
原本堅硬、冰冷的玄武岩石壁前方,虛空陡然呈現出一種猶如水波重疊、多維鏡面折射般的強烈扭曲。
那層根本不存於大夏現世任何雷達坐標、被古老空間法則徹底摺疊起來的空間褶皺。
被餘燼刀刃上游離的空間斷層,如切開一張發霉的幕布般,生生剪開了一道兩米寬、散發著幽深死氣的漆黑裂口。
狂暴的空間死氣夾雜著陳腐的灰塵,從裂縫深處噴涌而出。
走。
林七沙啞低語,身形一晃,猶如夜梟般主動隱入那片裂口。
顧寒清手按霜降,緊隨其後。
裂口,在無聲息中,重新合攏。
只留下牆壁上那些斑駁的暗綠色毒苔,在絕對的黑暗中,繼續散發著毫無生機的幽冷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