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岩深處,那震耳欲聾的碎石悶雷聲漸漸平息。
一號井底部的物理通道,在剛才那場由王鐵麾下私兵引爆的雷汞火藥衝擊下,已經徹底塌方,淪為一片無法通行的實鐵死角。
現世的退路,在這一刻被切斷。
空氣里,除了刺鼻的硫磺焦糊味,還混雜著一股因空間擠壓而產生的溫熱潮濕感。
這片被空間摺疊的褶皺深處,是一片死寂的灰色世界。無數數百噸重的遠古青銅碎塊在迷霧中無聲起伏,仿佛失重的塵埃。
林七抱著長刀走在前方。
此時,他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正無聲地流轉著一抹深邃、冷酷且帶著極致理智的暗金光芒。
「夜白,地表的通道塌了。」
顧寒清單手按在霜降長劍的劍首上,踩著冰冷的青銅板跟在他身側,清冷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驚慌。
「無妨,本來也沒打算走地表的原路回去。」
李夜白操控著林七的身體,聲音沙啞平緩。他抬眼掃過周圍漂浮的青銅巨石,指尖在餘燼的刀柄上輕輕一叩。
「西方的萊恩前陣子送回了關於深紅沙龍的情報。西土的血族門閥,在對待遠古遺蹟的手段上,和京城世家如出一轍。」
「他們同樣在外圍建立實驗室,用最低賤的流民當實驗品,去試探地底那無法解析的規則。」
顧寒清微微蹙眉:「他們是在尋找突破高階的鑰匙。」
「對。大夏的世家捨不得用S級的頂級天驕來做這種必死的生化實驗,所以,A級的天賦者就成了最昂貴、也最理智的犧牲品。」
李夜白在一扇厚重的鉛鋼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扇門鑲嵌在黑色的岩壁中,表面覆蓋著一層防腐塗料。
顧寒清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冰藍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大門邊緣的水封橡膠管道還帶著些許彈性,門框上的重型合頁甚至還殘留著高能潤滑油的焦糊味。
這裡根本不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廢墟。
這些工業痕跡太新了,新到頂多只有一兩年的時間。
李夜白伸出戴著粗布手套的指尖,輕輕撫過大門一側那塊已經變形的金屬銘牌。
銘牌上,用高頻酸液蝕刻著一行小字:
項目代號:溟荒。實驗序列:A-09。
「是一兩年前建立的秘密據點。」
李夜白的手掌按在變形的門板上,五階中期的龐大靈魂力量順著金屬微觀縫隙無聲滲透,將裡面殘存的電子晶片數據瞬間讀出:
「顧林。兩年前在江南行省覺醒了A級土系天賦,被顧家長老會定為內門核心培養。」
「但在一年前,他的名字從大夏學府的招名冊上被永久抹除,對外宣稱是死於一次荒野變荒的意外。」
李夜白閉上眼,讀出了那段被熔毀了一半的實驗日誌:
「……一號實驗品顧林。注射溟荒骨熊血清第三階段,細胞同化率百分之七十。」
「……實驗結論:人類的A級基因鏈在融合遠古皇族血脈時,必然會發生不可逆的物理畸變。」
「……原因:缺乏『血脈錨點』作為能量調和的容器。」
「……必須尋找二十四年前留下的那一縷『變數本源』,唯有那位的血脈,才配承載完整的神骸規則……」
李夜白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暗金光芒瞬間大盛。
二十四年前的變數本源。
那指的是他的父親,李長夜,留在世間的血脈。
顧家和王家,在一年前就已經通過研究這具畸變體,得出了人類無法直接吞噬皇族血清的結論。
他們甚至在暗中,根據當年的蛛絲馬跡,瘋狂地追查著他這個「李家廢柴棄子」的真正下落。
這處據點,不僅是顧家通敵的罪證。
更是他們為了解析李夜白身世而建立的血腥試驗場。
「顧林沒有死在荒野。」
李夜白將手掌從門板上移開,餘燼戰刀微微顫鳴。
「他被自己的家族當成了最貴重的實驗品,強行塞進了這扇門後面,日夜用皇族血清餵養。」
「為了給世家的野心開路,他變成了一個變不回人型的畜生。」
顧寒清按著劍柄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不是心疼那個曾經在內門名噪一時的同族,而是世家對血脈、對生命的冷酷與殘忍,在這個陰冷的地底大廳里,被剝離得體無完膚,她曾經也差點成為了家族聯姻的犧牲品。
吱呀——
鋼骨變形的刺耳摩擦聲,突兀地從鉛鋼大門內部炸響。
原本緊鎖的巨門,在這一瞬間突然開始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向外鼓脹。
高強度的合金鉚釘因為承受不住內部擴張的龐大壓強,如同出膛的子彈般,崩裂彈射,深深地嵌進了兩側坍塌的石柱深處。
轟隆!
整扇巨門,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鳴,被一股暴烈至極的巨力從內部生生砸碎、撕裂。
滾燙的黑紅濃霧順著破碎的門縫,如同一頭掙脫了牢籠的野獸,瘋狂地噴涌而出。
走出來的,是一個高達五米的怪物。
他的皮肉早已在多次細胞分裂與血清排異中徹底壞死、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直接從肌肉纖維里生長出來的、呈現出暗紅色的緻密鋼鱗。
累累的慘白骨板,如同多餘的肋骨般,從他的肩膀和脊椎兩側暴烈地穿透皮膚,在體表形成了一具猙獰的白骨鎧甲。
而在他那已經嚴重變形、分不清人類五官的頭顱額頭正中央。
一根長達半尺的暗金色獨角,正流淌著絲絲縷縷被撕裂的空間重力紋路。
他早已徹底迷失了人類的理智。
無法變回人形態,也無法再發出人類的語言,他只是一個被顧家鎖在黑暗中的守門犬。
他張開那布滿倒齒的獸口,猩紅的豎瞳死死鎖定了台階下的顧寒清。
吼——!
不似人類的低吼,震得整座殿堂的青銅吊燈劇烈搖晃。
顧林那龐大的身軀向前邁出一步。
落腳的瞬間,堅硬的青銅地板瞬間下陷、碎裂成大片綠色的石粉。
他額頭正中央的那根暗金色獨角,在這一刻,陡然爆發出了一圈實質化的暗紅色光暈。
十倍重力法則,降臨。
沒有任何靈能的前搖,也沒有任何可以規避的軌道線。
整片空間內的重力常數,在萬分之一秒內,被這股野獸的血脈本源強行扭轉、重寫。
空氣在極度擠壓下變得如同水銀般粘稠。
顧寒清挺拔的脊背,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十倍重壓下,猛地向下一沉。
她的頸側,空無一物。
那枚在京城晚宴中為了保護她而超載重創的暗金吊墜,此刻正在灰霧空間最深處的第四王座上進行著深度的休眠修復。
她現在,沒有任何可以自動折射規則的防反護盾。
咔嚓。
咔嚓。
在十倍重力與周圍游離的空間風刃雙重擠壓下。
顧寒清體表強撐起的一層冰藍色源能護盾,開始呈現出大面積的裂紋,隨後寸寸崩碎。
她體內的冰雪靈力迴路,在重壓的逆流擠壓下,發生了極其危險的微觀痙攣。
一縷殷紅、滾燙的鮮血,順著顧寒清那清冷蒼白的嘴角,無聲地滑落。
在這連視線都被重力壓迫得有些扭曲的絕境裡。
前方那個一直低著頭、抱著劍匣的灰色身影。
卻在重力波第二次砸落的絕對瞬間。
一步,邁了出來。
林七的身形沒有受到十倍引力的絲毫拖累,在李夜白五階中期龐大靈魂力的絕對掌控下,這具軀殼的每一個骨骼關節都完成了微秒級的重心卸力。
他踩著碎裂的地磚,穩穩地橫在了顧寒清的前方。
那具精悍、單薄,卻透著鐵骨的寬闊脊背,在暗紅色的重力狂風中,將所有的風暴與來自五階畸變獸的惡意,結結實實地全部擋下。
顧寒清冰藍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兩年前。
在那個天空中翻滾著毒火、連空氣都被融化的灰燼峽谷最深處。
面對那頭咆哮的熔岩暴君,也是同樣的背影,用一模一樣的姿勢,無聲地擋在了她的身前。
甚至連當時擋在她身前的意圖,都是一模一樣的。
那根本不是冰冷死士林七的自發行為。
而是跨越了兩萬公里虛空障礙,強行降臨在這具軀殼裡的李夜白,在用他的意志,死死守著她的生路。
從兩年前開始,每一次,站在最前面替她擋風遮雨的,從來都只有那個坐在雲霄城地下密室輪椅上的少年。
那一瞬間掠過的極致熟悉感,讓顧寒清按在霜降長劍劍首上的指尖,微微一緊。
她沒有多餘的煽情,只是將視線冷硬、專注地釘在這個單薄而挺拔的背影上。
林七(李夜白)的右手,緩緩搭在餘燼那灰色繃帶死死纏繞的刀柄之上。
他的大拇指頂開刀格。
刀鋒一寸寸滑出刀鞘。
李夜白操縱著分身的頭顱,沒有回頭看她。他死死盯著台階上瘋狂咆哮的顧林,感受著那股幾乎要將林七軀殼骨骼壓碎的十倍重力,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一股深深的自責與懊惱。
這是他的失策。
他低估了秘境的變故,低估了世家的狠辣,更低估了顧林變異後的實力。
早知道這處空間褶皺里藏著這種幾乎失控的五階畸變體,他絕對不會任由顧寒清跟著林七一起涉險。
但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林七(李夜白)的嗓意,依舊沙啞、乾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冰冷,在震顫的殿堂內響起:
「退後,寒清。」
他直呼其名。
「我能傳送。」
黑色的衝鋒衣下擺,在引力狂風中發出獵獵的撕裂聲。
「你只有一條命。」
他的神魂,與那張古老的青銅圓桌徹底綁定。在這片被空間摺疊的絕地里,哪怕這具名為林七的凡人軀殼被重力風暴碾壓成泥,李夜白本體也只需一個念頭,就能通過至高避難所的特權,將他的靈魂無損召回。
可顧寒清只有這一具血肉之軀。
林七手腕微震。
那柄吞噬了無數古代合金、新融入了空間鎖鏈殘片的暗金長刀餘燼。
徹底。
滑出了刀鞘。
他拖著刀,腳下猛地發力。
沉重的地面在五階力量的踩踏下,瞬間爆開一個大坑。
他的身形,化作了一道沒有任何溫度的灰色流光,主動撞入了那片足以碎裂萬物的重力風暴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