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央，躺著顧海與王鐵那兩具被平滑切斷的溫熱屍骸。
那道暗啞的黑色刀痕精準地抹過了他們的身體，直到自爆的餘威被完全吞噬，兩人的上半身才順著斜切的傷口平滑地滑落。沒有內臟噴涌，切口處被游離的空間斷層瞬間鎖死，透著一種詭異的平整。
秒殺。
乾淨得不帶一絲多餘的氣息。
林七提著已經入鞘的餘燼長刀，面無表情地站在血水泥濘中。他那身黑灰色的風衣破損了大半，右肩膀由於先前強行去抗衡六階初期的畸變異獸顧林，被那布滿毒刺的慘白骨板生生撕裂出了一道翻卷著血肉的口子。
粘稠的、帶著死氣的黑血順著他的衣襟緩慢滴落，落在冰冷的青銅地面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但林七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卻沒有流露出半點屬於凡人的痛楚。
腳步聲極輕地響起。
顧寒清強忍著體內本源震盪帶來的虛弱，提著霜降長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方才為了給林七提供掩護，幾乎毫無保留地抽乾了經脈中新生的霜雪源能，此時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胸口微微起伏。
「受了重傷，不疼麼？」
顧寒清清冷的眼眸死死盯著林七右肩上那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雖然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如冰，但她緊緊攥著劍柄、微微有些發顫的指節，卻暴露了她此時內心的波瀾。
「不疼，反正不是本體。」
林七抬起頭，那雙死魚眼深處，屬於李夜白本體的暗金色光芒微微閃爍。
李夜白那浸潤在灰霧深處的龐大精神海微微一動。林七的左手隨意地抬起，按在眼前的空氣中。
嗡。
沒有耀眼的靈力波動。
林七手指按住的空氣中，隱秘地盪開了一圈死寂的灰色漣漪。
青銅圓桌。
圓桌內部的時間與規則徹底定格，存放在這裡的死物，其內部的熱量流失與分子衰變會被完全定格。
作為第二席藥師蘇青木，他早已用他那重度潔癖的一絲不苟，將無數支用以應對各種流血、中毒、骨裂場景的生命藥劑，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圓桌的專屬儲藏格內。
林七那戴著粗布手套的指尖輕輕一探，便熟練地自那圈灰色的空間漣漪中，精準地拔出了兩支試劑。
一支流淌著瑩綠色生機，另一支則呈現出溫熱的淡橙色。
林七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將那支散發著溫熱氣息的淡橙色藥劑順手遞給了顧寒清。
「喝了它。」
林七的聲音沙啞，「這是本源恢復藥劑。你剛才強撐著撐起極寒大盾，本源霜雪靈力在體內發生了痙攣，不儘早平復會留下暗傷。」
顧寒清看著眼前的溫熱藥液，沒有多說一個字。她伸出微涼的手指接過藥劑，自然地拔掉瓶塞一飲而盡。
溫熱的藥液順著喉嚨流下，化作一股東木般綿長而溫和的生機，瞬間遊走在她乾癟的經絡之中。那些被極寒反噬、正隱隱作痛的經脈，在這股暖流的撫平下迅速平息，原本有些虛浮的五階初期本源，再次在氣血深處紮下了根。
而林七則單手拔掉另外一支瑩綠色藥劑的瓶塞，將那滴宛如液態翡翠般的溫熱藥液，一滴不漏地盡數澆灌在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右肩上。
嗤嗤——
一陣帶著草藥清香的白煙，在寂靜的黑暗中騰起。
那股原本在傷口中瘋狂侵蝕肌肉纖維、散發著鐵鏽與腐爛霉味的溟荒骨毒，在接觸到生命藥液的瞬間，便被這股至純的生之法則無聲消解。
斷裂的肌腱與皮膚組織在生機力量的刺激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開始蠕動、重組。
不過短短數秒，焦黑的血肉地帶消退，新生的皮膚再次覆蓋了臂膀，甚至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林七面無表情地轉動了一下右臂，骨骼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爆響，原本略顯枯竭的氣勁再次在指尖順暢地流動起來。
在這種徹底處於掌控之下的絕對特權前，世家引以為傲的毒素與肉身破壞，簡直脆弱得像是一個笑話。
「去看看這裡真正的底細。」
李夜白操縱著林七，轉頭看向一旁的顧寒清。
顧寒清感覺體內的暗傷已無大礙，點了點頭。她將霜降長劍收入軟皮劍套，踩著有些濕漉漉的碎石地板，與林七並肩向著廢墟最深處走去。
兩人踩著碎裂的石板，穿過那扇早已扭曲變形的鉛鋼大門。
在進入大門的一瞬間，李夜白龐大而深邃的精神海力量，順著林七的視界，如同一道無形的風暴，瞬息間將大殿所有的角落掃射了一遍。
然而，掃視的結果，卻讓坐在輪椅上的李夜白，眉頭在黑暗中深深地擰緊。
沒有。
這裡沒有那扇高達三十米、外表雕刻著荊棘、散發著能讓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古老青銅巨門。
大殿最深處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只有一口已經開裂的巨大黑曜石棺槨，正靜靜地陳列在青銅古樹舉起的藤網中央。
李夜白在心底，發出了一句平緩的、近乎自嘲的嘆息。
看來，那種不僅留存著高階造化、且能在底層規則上與他的灰霧空間產生同宗同源共鳴的青銅巨門遺蹟，在這個世界上，確實稀少到了極致。
大夏疆域遼闊，廢土秘境林立，但真正能夠封印神明殘軀的古老神墓，絕非是隨便一處古老強者的墓室就能輕易充當的。想要湊齊剩下的六把鑰匙，解開整個諸神方舟的終極死局，他往後的路，依然漫長。
不過，雖然這裡沒有預想中的青銅巨門，但這處被顧家和王家暗中蠶食、盤踞了整整一兩年的空間褶皺，依然為他們留下了豐厚的底蘊。
這趟冒險的收穫，在他們眼底一覽無餘。
林七踩著懸空的青石台階，一步步來到了那口黑曜石棺槨旁。
由於剛才那場概念切割的波及，厚重的黑曜石棺蓋已經大面積開裂，露出了其中塵封了數千年的至寶。
第一件，是靜靜懸浮在棺槨中央、散發著幽藍色光暈的透明晶體。
萬魂凝晶。
這是遠古大能角力崩潰前，其龐大到發生蛻變的精神海，在極度的地脈壓力下，強行凝結而成的純淨靈魂晶核。對於普通武者而言，這東西由於能量密度過高，一旦用實體的氣血強行觸碰，就會在瞬間徹底炭化，變成一堆毫無用處的灰色粉塵。
但林七隻是探出那隻戴著粗布手套的左手，手掌在觸碰到幽藍光暈的剎那，圓桌的跨界收取特權，轟然啟動。
萬魂凝晶在半空中，憑空抹去了現世的坐標，無聲消失。
與此同時，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三百米的密室中，李夜白在輪椅上睜開眼，他的手掌之中，已經穩穩地落入了那枚散發著冰冷幽藍色華光的晶體。
李夜白沒有任何遲疑，修長的手指微微發力，伴隨著一聲極輕的脆響，將這塊靈魂至寶在掌心生生捏碎。
純淨無暇的精神本源化作溫熱的潮水，順著他的手臂經絡瞬間融入了他的腦海。
在這股大能本源的溫養下，李夜白因為頻繁進行靈魂分裂、雙線跨界操控分身而產生的細微創傷，在這一瞬間被完美地縫合、修補。
他的精神海容量，在這一瞬間無聲地向外擴張，原本腦海深處隱隱作痛的撕裂感在呼吸間煙消雲散，神魂底蘊徹底圓滿。
大殿內，顧寒清的目光則落在了棺槨下方。
在乾枯的黑石池底，正靜靜地流淌著一汪散發著刺骨寒意、呈現出深藍色澤的粘稠原液。
地脈精髓原露。
僅僅是升騰起的一絲微弱霧氣，就讓周圍的空氣被強行凝結成晶瑩的冰砂，砸在玄武岩地面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顧寒清沒有多餘的廢話，及膝的戰術皮靴邁入池水邊緣，就地盤膝坐下。她將雪白的長劍拄在身前，體內的五階本源毫無保留地轟然運轉。那些原露化作絲絲縷縷極寒的本源，順著她的毛孔融入骨血。
原本在京城商戰中強行破關、導致略顯虛浮的五階初期本源，在這場分子級的靜止風暴中，被徹底淬火、壓實，她的冰雪根基在這一刻穩如磐石。
林七抱著長刀，靜靜地立在顧寒清的身側，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眸，在陰暗的角落裡警惕地巡視著。
他走到乾枯池底的邊緣，彎下腰，從塵埃中提起了一柄生鏽、其內部分子結構卻沉重的天鐵古劍胚，以及一卷由特種合金密封的高階動力裝甲研發殘本數據卡。
這兩樣重甸甸的實質軍工實物，無法被他們的軀殼直接吸收，但林七隻是一擺衣袖，便將其通過青銅圓桌傳送回了雲霄城的大本營，作為寒夜商行日後反向榨乾世家財富的致命商業底牌。
萬魂凝晶用以反哺本尊神魂；地脈原露用以夯實顧寒清的武道本源；天鐵劍胚與軍工殘本則送回基地，化作反向榨乾世家血肉的商業陷阱。
這一次的遺蹟之行，雖然沒有找到青銅巨門古神遺骸，但是也算得上是真正的滿載而歸。
然而，就在所有的至寶被黃昏議會蠶食殆盡的那一瞬間。
這處脆弱的空間褶皺，在失去了萬魂凝晶與地脈原露的能量維繫後，終於迎來了不可挽回的解體崩毀。
堅硬的玄武岩石壁開始出現大面積的裂紋，那些暗綠色的毒苔在沉降的岩層中被無聲地碾成粉碎。
在進入大殿前，原本負責在外圍大廳通道把守、隨時準備接應和取藥的另外兩名顧、王兩家死忠精銳——顧風與王烈，此刻正站在撤退的升降梯大廳外。
他們雖然與先前進大殿送死的顧海、王鐵同屬兩家精銳，但由於只是守在邊緣通道的四階初期武者，並沒有直接參與大殿裡的那一刀之約。
可現在，崩毀的虛空並不會給這些螻蟻網開一面。
整座地下生化實驗室在規則失衡的瞬間，鋼骨變形，通道坍塌。
大裂谷地底的空間開始發生大範圍的摺疊和沉降。狂暴的虛空風刃與傾瀉而下的數萬噸黑曜石，在千分之一秒內，便將守在外圍通道的顧風與王烈死死鎖死。
兩名四階初期的精銳，在絕境的虛空風刃與數萬噸砸落的巨岩面前，脆弱得如同發霉的紙張。
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傳出，他們的皮肉與骨骼便在剎那間被空間風刃絞碎成了漫天碎肉，與那些不可見光的生化藥劑儀器一併，被徹底無聲抹除，萬劫不復。
顧海與王鐵被平滑斬首，顧風與王烈被空間大陣坍塌生生絞成碎沫。
一號井底部的所有骯髒與通敵罪證，在這一夜，被徹底清掃得乾乾淨淨。
顧寒清站起身，原本清冷孤傲的臉龐上，少了幾分疲憊，多了一股手握權柄的鐵血上位者氣息。
「走吧，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