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鋼鑄造的要塞指揮堡壘內。
所有的空氣在這一秒仿佛停止了流動的邏輯,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半步八階的王鎮山,那隻布滿暗紫色鋼鱗、長有恐怖白骨骨刺的巨掌,就那樣硬生生地僵死在了距離紅銅自毀閥門最後一毫米的虛空里。
他的眼角因為極度的用力而崩裂出粘稠的黑血,可任憑體內的深淵真血如何狂暴地泵動,他的五指卻連一微米的距離都無法向下按壓。
窒息的扼制。
這並不是單純的力量壓制,而是一種從物質最底層結構上被強行打下的死鎖。
沈鈞神色斯文地推了推右眼上的金絲單鏡片。那雙戴著雪白絲質手套的雙手,正極其平穩、隨意地合攏在小腹前。
作為大夏第七軍團最高統帥,沈鈞的職責從來不是死守前線與異獸肉搏。第七軍團是科技試驗軍,負責的是大夏所有禁忌靈能兵器、超導屏蔽陣列以及深空戰略星艦的研發與淬火。
而沈鈞本人,便是將S級天賦機械神樞打磨至八階巔峰的國之重器。
在機械神樞的微觀視界裡,世間萬物——無論是合金裝甲,還是血肉之軀,不過都是由無數細微微粒按照特定幾何結構拼裝而成的「機器」。
「王鎮山,若非為了活口。」
沈鈞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讀書人特有的儒雅,但落在空曠的地下大廳里,卻讓周圍的碎石無聲地粉碎成最細膩的粉塵:
「在你按下閥門的千分之一秒前,你的骨骼排列、經絡走線,以及體表這層噁心的鋼鱗,就會被我的神樞強行拆解成一地沒有生命的零件。」
這就是S級上位法則對A級畸變體生命層面的俯視。
如果不需要留下王鎮山這具活體口供去逼迫京城王家交接海防重型外骨骼產線,沈鈞只需一指,便能在一毫秒內,將王鎮山全身上下每一處骨骼關節的咬合結構,徹底脫鉤。
「吼……吼……」
王鎮山那龐大如巨熊般的畸變身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粗礪牙酸的低吼。他額頭上的暗金獨角光芒劇烈閃爍,卻根本無法衝破體表那一層無形的神樞鋼印網。
就在大廳內的重力波頻被壓制到冰點的剎那。
「轟——!」
一號井通道的外圍鉛鋼閘門,突然被人從外部以一種極其暴烈的方式強行撞碎。
伴隨而來的,不是雷霆,也不是風暴。
而是一股濃烈得幾乎要將人眼睛熏瞎的、夾雜著海鹽咸腥與陳舊海獸血腥味的狂暴海風!
「王鎮山,你這個吃裡扒外的雜碎!!」
一聲猶如洪荒巨獸在海嘯中咆哮的怒吼,攜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氣血波濤,轟然砸入了地下大廳,瞬間將大廳地磚表面的積水強行蒸發成漫天慘白的水汽。
一道高大得猶如一堵青銅城牆般的身影,重重地踩碎了合金門檻,邁步跨入。
來人身披一件被海水和海獸酸液剝蝕得破爛不堪、呈現出焦黑鐵鏽色的重裝將官戰甲。戰甲的邊緣甚至還殘留著未風乾的暗紅色海獸血痂,胸前那一枚代表著大夏東部防區最高統帥的「鎮海鐵衛」勳章,在暗紅色的應急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大夏第六軍團最高統帥,東海鎮濤軍軍團長——宗鐵壁,八階巔峰鎮國大將。
作為大夏守護海岸線的鋼鐵巨盾,第六軍團東海鎮濤軍常年死守著長達一千五百公里的鋼鐵海防長城,用血肉之軀去抵禦深海中體型超過百米的極階雙棲災獸。
他們的任務是禦敵於國門之外。因此,第六軍團的建制全都是重型要塞暗堡與萬噸級海岸雷軌重炮。
而宗鐵壁,更是在三個月前強行斬殺了一頭企圖衝擊大壩的八階巔峰海中領主。他的兩鬢斑白,額頭上橫著三道被高階毒螯撕裂的、泛著死白色的恐怖傷疤。
這位鐵血大將怎麼也想不到,當他在東海鋼鐵海堤上迎著刮骨的暴風雨、帶著幾十萬弟兄流血犧牲時。
他的直屬部下、負責在臨海後方調度物資的城防司令王鎮山,竟然在廢棄的一號井地底,大面積圈養災獸,甚至用退役的傷殘將士和流民強灌深淵墮落真血!
「宗……宗帥……」
王鎮山在看到這尊從海風中走出的青銅殺神時,那雙燃燒著暗紫色熔岩的豎瞳,竟然詭異地收縮了一下。
大廳最深處的台階一側。
退守在戰術陰影中的黃昏小隊靜默站立。
在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百米密室深處,端坐在輪椅上的病弱顧問李夜白,正合著眼。
然而,借著第一席林七那雙空洞死魚眼的視界,李夜白本體的意志與高維感知已經死死併網,正在冷酷地俯瞰著地底發生的一切。
不知為何。
當「宗鐵壁」踩碎地磚跨入大門的那一秒。
在李夜白那超越了凡人肉軀極限、經歷了「萬魂凝晶」滋養的龐大精神海底層,卻無端地掠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違和感。
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詭異不對勁。
但李夜白本體在幕後沒有輕舉妄動,他將意志深藏在林七那張木訥冷漠的皮囊之下,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生鐵,繼續觀察著場上的局勢。
此時,沈鈞單手撫了撫金絲單鏡片的邊緣,那雙戴著雪白手套的修長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彎曲了一下。
他看著滿身海獸血痂的宗鐵壁,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其晦暗的冷意。
在大夏防線鐵律中,八階巔峰的軍團長擅離守地等同於對防線開閘,這根本不符合宗鐵壁往日鐵血、古板且嚴苛遵循統帥部規章的性格。
「宗瘋子。」
沈鈞的聲音溫和,卻猶如鋼針落地,震得周圍的水汽微微發澀:
「極夜防線和東海防線今夜有十七處潮汐異動。大元帥的清洗朱紅雷印,今夜只通知了我和第一軍團的左驍,你現在擅離嘆息之牆,誰在替你守著深海萬米斷層?」
面對沈鈞那毫不客氣、隱隱帶著軍法審判意味的質問。
「宗鐵壁」面帶狂怒,重重地啐了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沫。他那張布滿橫肉與死白傷疤的老臉上,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抽搐:
「沈書生!你少跟老子擺你研究修能院長的臭譜!臨海要塞發往東海長城的源能重裝動力甲補給車隊,在二號港口無端延遲了整整十二分鐘!」
他重重地將手中重達八百斤的青銅戰刀往鋼鐵地磚上一頓,帶出一聲牙酸的金屬撞擊轟鳴:
「老子懷疑臨海的後勤被這群吃人血肉的世家蛀蟲啃空了,這才把海堤指揮權暫交副帥,親自下深井來擰碎這吃裡爬外狗雜碎的腦殼!」
「老子要親手,把這個用弟兄們的血肉當溫床的畜生,一片片剮碎在東海海堤上餵魚!!」
狂暴的戰氣氣流在「宗鐵壁」周身盤旋,將他腳下的鋼鐵路面踩出了蛛網般的下陷裂痕。
這個理由,在邏輯上完美無缺,極其符合一個常年在前線廝殺、脾氣暴躁且心系部下安危的軍中閥主形象。
沈鈞金絲單鏡片後的眼瞼微微垂下,似乎在權衡著對方話語中的真實度,原本按在腰間神樞陣盤上的手指,終於極緩地放鬆了半度。
「宗瘋子,收起你那套粗礪的脾氣。」
沈鈞平穩地收回手,聲音恢復了讀書人特有的儒雅,卻透著徹骨的冰冷:
「清洗令是大元帥親自加蓋的朱紅雷印。王鎮山不能死在你手裡,他必須清醒地活到大夏最高軍事法庭的併網公審那一天。」
「我們需要拿到他的活體神魂畫卷,名正言順地去京城王家,收回海防外骨骼生產線的所有權。」
聽到「最高公審」與「京城王家」幾個字。
被死死定格在玄鐵重水重力場下的王鎮山,老臉上的暗紫色鋼鱗,突然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高頻的無規則顫動。
他的呼吸急促,雙眼盯著那封蓋有大元帥傅蒼生朱紅鋼印的全息清洗公文,心神里的最後一絲頑抗,在軍方兩大軍團長級別的重器壓制前,徹底雪崩。
他太清楚大夏統帥部清洗世家蛀蟲的手腕了。
一號井底的溟荒項目一旦大白於天下,不僅他自己要面臨血肉消解的死刑,他在京城王家剩下的十一支子嗣,也會被大夏憲兵在一夜之間連根拔起。
「我說……我簽字……」
王鎮山用那已經變形的畸變喉管,發出風箱漏氣般的乾癟低吼:
「只要保全我王家在京城的血脈……我願意把在京、在學府的所有單線名單……交接出來……」
這位裂土封疆、割據東海十餘年的老牌鎮守使,乾枯的五指顫抖著,帶著對死亡的恐懼與門閥利益的割捨,顫巍巍地伸向了顧寒清拍在案前的冷光屏。
「顧少將……當年吃絕戶、挖去你本源冰晶的……不僅有你們顧家,京城王家也有人參與了……」
王鎮山乾癟的指尖在全息螢光上極慢地滑動,一筆一畫,正試圖解開他靈魂深處的死密枷鎖。
「是京城……是北斗學府里的……」
然而。
就在他即將吐出那個能讓京城政治格局徹底顛覆的真名瞬間。
地底一千米的整間控制大廳。
溫度。
在這一微秒的極細微縫隙中,毫無預兆地,跌落到了生命防線的絕對冰點。
那並不是顧寒清的SS級凜冬霜華。
而是一股極度潮濕、滑膩,且帶著上位者生殺予奪的古老深淵死氣。
在所有人的視覺盲區里,一抹無聲無息的詭異殘影,在空氣中,悄然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