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沈鈞略帶沙啞的平緩尾音重重落在死寂的控制大廳內,整間被酸雨浸透的鉛鋼大廳重新歸於沉悶的潮濕盲音。
他緩緩抬起眼,那雙藏在布滿細密碎紋的金絲單鏡片後、看透了無數軍機變局的深邃眼睛,靜靜地鎖定在顧寒清那披著墨綠色少將風衣的挺拔背影上。
「顧少將。落鎖容易,但這枚少將鋼印只要在臨海城防司令部蓋下,併網在軌的大清洗鐵幕,就再無任何迴旋餘地。」
他的聲音很低,卻重如山嶽:
「在大夏第一軍團的重裝鐵騎對江南顧家動手前……老夫,還想問你一下。」
「你身上,終究流著顧家的血。當第一軍團的重炮對準江南本家的大門時,你的劍,又指向何方?」
誅心之問。
在這場徹底冷酷的國家戰爭機器開閘前,這位第七軍團的掌舵人,必須在清洗的潮汐合攏前,探明這柄新晉少將、特別後勤局長手中最鋒利的刀,究竟會不會因為世俗的血脈溫標而產生一絲一毫的遲滯。
大廳邊緣,抱著黑色長刀餘燼的林七,依舊猶如一尊生鐵鑄造的墓碑,安靜且死寂地立於顧寒清側後方一米開外的戰術死角。
顧寒清沒有回頭。
她那雙倒映著萬古冰川的冰藍色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腳下的積水。
咔、咔嚓。
一層薄薄的白霜無聲地從她靴底蔓延開來,原本鐵鏽斑駁的青銅地板上,水分在極寒下發出細微的凍結聲,在廢鐵表面發出咔咔的微觀撕裂音。
她的面龐精緻卻冷漠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堅冰,那張總是掛著少將鐵血的外殼下,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波動:
「沈帥,我與顧家,早已沒有任何親情聯繫。」
她的聲音清冷,像是在剖析一具毫無生機、毫無關聯的陳舊死物:
「當年我父親顧天川作為顧家家主,為了搶奪深淵遺蹟資源戰死荒野下落不明。那群坐在內城浮空莊園裡的高層長老們,卻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瓜分了我父親用命打下來的產業,剝奪了我的繼承權,把我像個廢品一樣扔在角落裡自生自滅。」
「以二長老顧震為首的當權派,當年為了分食前房家主遺產,甚至故意在我自幼患上的極寒封脈症上『停藥』。」
「江南顧家掌控著聯邦八成的高端基因藥劑,卻想用寒毒把我死死鎖在二十歲前,好讓我永遠無法晉升,把我當成一個短命的、擁有S級本源的基因容器,賣給王家聯姻,去換取他們需要的軍火航道。」
說到這裡,顧寒清微微垂下眼帘,看著倒映在積水裡的自己。
「那個吃絕戶、甚至把自家主家天驕當做短命商品去交易的家族,在我眼裡,早就是一群分食屍骨的腐爛惡狼。」
「我的命是軍方,學府,星火集團拉出來的,我與顧家,早就斷絕了所有的骨肉因果。」
她緩緩抬起頭,手指穩穩搭在霜降長劍的劍柄上,身周凝結出細密的冰霜,寒氣四溢:
「當第一軍團的鐵騎開進江南時,後勤局的紅軌印章,我會親自按在顧家莊園的大門最中央。」
沈鈞看著眼前這個平靜、甚至冷酷得沒有一絲軟弱的年輕女孩,原本緊繃的肩膀,不易察覺地鬆弛了幾分。
他那隻戴著雪白手套的指尖,在重劍那雕刻著大夏古獸紋的青銅劍格上,極輕地叩擊了一下。
篤、篤。
沉悶、低頻,不帶任何本源波動的金屬敲擊聲,在濕冷的空氣中沉緩地盪開,震得地面積水裡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波紋。
「顧少將對法理的決絕,老夫心領了。」
沈鈞的嗓音和緩了許多,但語氣里的深沉卻更重了一分:
「長城守御不易,許多世家旁支和內門子弟,至今依然在前線的屍山血海里流血。
我們都是大夏人,軍部此番清洗,旨在定點剜除顧震和王悍這些私通深淵、出賣陣圖的叛逆,而非要株連顧家在邊境防線上抗擊獸潮的流血子弟。」
他推了推爬滿碎紋的單鏡片,隔著雨幕注視著顧寒清:
「大清洗過後,江南顧家的位置必然會留下一片空白。與其讓其他心懷鬼胎的門閥野狗來瓜分這塊醫藥肥肉,軍方統帥部,更願意全力扶持你,接管江南本家,成為顧家新任掌權人。」
「我們要的,是一個聽從國家機器指揮的星火製藥,實現軍學一體,無縫併網。」
聽到這番極其深沉的軍統交底,顧寒清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大夏的天平向來複雜,軍方需要一把名正言順的刀,而她,需要給那些坐在浮空莊園裡分食屍骨的老怪物,降下替父親復仇的鐵血鍘刀。
「沈帥,我生父當年在江南本家,留下了一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名叫顧忠。」
顧寒清的聲音帶著一抹不容更改的堅持:
「我脫離顧家時實力尚弱,無法帶走他。如今我重返大夏,等軍方開始抄查顧家莊園時,我希望後勤局能夠作為第一梯隊入場。我要把顧忠,接出顧家。」
在她的記憶里,那位顫巍巍的老奴,曾在雪夜裡將最後一碗熱粥遞給她,在重度污染的鬼市里打碎了膝骨買回晶石給她買藥。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這位忠僕早已被顧震折磨得奄奄一息、泡在劇毒的機油池中生不如死。
「這個沒問題。」
沈鈞回答得極其乾脆,對於一個即將執掌門閥、忠誠於大夏的准家主,這點合規的索取在他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老夫會單線給第二軍團長霍崢發去特批指令。江南一號秘庫的接管權限,會第一優先劃歸你的特別後勤局。」
就在兩人達成這筆鐵血密約、控制大廳內的重力餘波徹底平息的瞬間。
一直縮在最暗處陰影中的林七,他的身體突然無聲地向前邁出了半步。
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一百米。
鉛鋼密室的陣盤中央,盤膝而坐的李夜白本體,猛地睜開了雙眼。
雖然沒能拿到王鎮山完整的神魂口供,但既然無相親王不惜自爆底牌也要在這裡滅口,就證明那個在學府深處穿戴人皮的內鬼,其價值甚至高過王鎮山手裡的海防兵權。
李夜白在幕後極冷地測算著。
直接襲殺一個隱藏極深的異類高層,不僅難以一網打盡,更容易被對方用死命禁制徹底毀掉線索。
但如果能將軍方的高層巨頭推到前台,利用大夏的國家鐵捕之手,以法理合圍、就地活捉,便能順著這隻老鼠,將整個潛伏在大夏防線、甚至門閥背後的深淵皇族根系一根根剔除。
「沈軍團長,王鎮山臨死前要寫的那個名字,其實沒那麼複雜。」
一道沙啞、乾癟,猶如生鐵拉鋸在艱澀摩擦的乾澀聲音,突兀地在控制大廳內響起。
這聲音雖然粗礪,卻極沉穩,震得周圍碎裂的合金管道散發出一陣牙酸的微弱震動。
沈鈞的手掌無聲地按緊了重劍劍格。
這位八階巔峰統帥靜靜地盯在了這個黑衣少年身上。
林七緩緩抬起頭,拉低了黑色鴨舌帽,那把麻布纏繞的餘燼長刀在身側微微一轉,劃出一道微弱的空間波紋:
「大夏的防線上,漏風的不僅是城防部。北斗學府的第四星、特聘榮譽導師花無月,身上有和這尊無相親王完全同源的深淵皇族氣血味道。」
「他的本源雖然用鏡花水月層層偽裝,但在微觀氣血的流速與骨骼發力的頻率上,他在我的概念感知里,永遠是一盞在黑夜裡大亮著的燈。」
「他就是那個一直在與王鎮山聯絡、藏在學府底盤下的內鬼老鬼。」
這番話一出,控制大廳里剛剛被溫熱壓下的空氣,再度在瞬間化作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鈞靜靜地聽著。
作為戰爭學府的院長,他太清楚花無月在學員和導師之中的威望與清高了。
如果這個在明面上毫無瑕疵的榮譽導師真的是異類皇族,那意味著大夏最核心的防線與人才搖籃,早就被人在骨肉里埋下了毒針。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偏執的敵意與否定,只是以極具政治張力的冷硬語調,緩緩開口:
「北斗學府招收弟子、錄用導師,有一套極其苛刻的源能電網核驗。花無月這麼長時間,未曾觸發過一次紅線警報。林少將,你也是學府的種子,應當知道,若無鐵證,軍方不能無端去驚動一位榮譽導師。」
「我的刀,記住了無相親王骨刃突刺時,氣血瞬間逆流與骨骼形變的微觀顫動。」
「花無月的發力頻率,與無相一脈有九成以上吻合。
他不是無相親王那般的八階強者,但他絕對是深淵皇族在京城埋下的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如果能將他活捉,通過大夏軍部的神魂刑訊,我們不僅能印證名單,更能順藤摸瓜,將顧家、王家在暗中通敵的那些眼線一次性掃清。」
「所以,不能大張旗鼓地排查。驚動了他,他會像裴厄那樣瞬間在識海里自毀。」
沈鈞合上雙眼,右手指尖極有節奏地在重劍的青銅劍格上,沉穩地叩擊了兩下。
他在腦海中,將清洗令併網的時機、王鎮山被滅口的慘烈死局、以及世家在得知臨海易幟後可能產生的驚恐反應,在微觀層面,進行了最精密也最冷酷的推演。
如果王家和顧家在臨海失守後心生警覺,必然會全面向京城收縮,甚至可能玉石俱焚地動用古大陣威脅軍方。而花無月這顆異類的釘子,就是徹底撕裂世家抵抗意志、占據法理最高點的絕佳引信。
「這個情報,老夫記下了。」
沈鈞睜開眼,那雙布滿碎紋的金絲鏡片後面,眼底深處的波瀾已被大將的城府死死鎖死。他看向林七和顧寒清,語氣平緩且透著無可動搖的冷靜:
「茲事體大,老夫在沒有拿到物理實證之前,不會簽發任何明面上的緝捕文書。
老夫會先回京,單線與北斗學府副院長司徒雷大將探討此事。我們會利用學府下方的屏蔽靈軌,在微觀層面對花無月的行動線進行無聲核實。」
「一旦證實,軍方便會在西郊外圍設下不帶任何電磁信號的捕獸夾,在不驚動學府和世家的前提下,無聲將他活捉、押入黑獄。」
這位第七軍團的最高統帥,再次展現出了一個合格政治巨頭的鐵血與沉穩。
他按在重劍劍格上的右手緩緩收回,大衣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冷靜地下達了最終的部署:
「臨海的風雨雖然平息,但京城和江南的暗流已經開始自亂陣腳。」
「我們要抓緊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