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黑匣子，剛剛開口了。」
霍崢話音落下。
懸浮在密室中央的光幕微微一震。
一份封存了十二年的黑色檔案，在顧寒清與李夜白面前緩慢展開。
檔案最上方，是一張被風沙磨損嚴重的合照。
六名身穿第二軍團灰黑色觀測服的軍人，背對一片狹長峽谷站成一排。照片拍攝時應該接近傍晚，太陽已經壓到了遠處荒原的盡頭。
可那輪太陽並沒有落下。
暗紅色的餘暉懸在山脊上，將六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檔案右上角，一行灰白小字安靜閃爍。
【第二軍團西北異常區第十七觀測組】
【任務人數：六人】
【失聯時間：十二年零四個月】
【當前狀態：任務執行中】
現實已經過去十二年。
軍方系統卻始終沒有將這支隊伍轉入陣亡序列。
並非因為第二軍團仍在期待他們歸來。
而是那六人的生命終端，從未向系統發出死亡信號。
霍崢抬手划過光幕。合照被一片模糊的黃沙取代。
一隻舊式軍用黑匣子半埋在沙地里，外殼的絕緣塗層早已剝落，金屬表面布滿氧化後的灰白痕跡。
按照十二年前的軍方技術，這種設備最多只能維持一年。
可就在四十七分鐘前，它重新發出了一段持續十一秒的通訊。
黑匣子中央的紅燈緩慢亮起。
嘶啦——
刺耳的電流聲從投影中傳出。
背景里滿是沉重喘息。
像是有人在缺乏氧氣的狹窄空間裡奔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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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一個沙啞到近乎撕裂的男聲擠出噪音。
「總指揮部……」
「這裡是第十七觀測組……」
聲音斷斷續續。
男人似乎在不斷回頭。
通訊器里偶爾能聽到某種金屬摩擦地面的動靜。
緩慢。
厚重。
一次比一次近。
「太陽沒有移動。」
「我們找到了一扇門。」
短暫的靜默後，通訊背景里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撞在了那扇門上。
男人的呼吸瞬間亂了。
「裡面只能進去一個人……」
「第二個人進去，會多出另一條……」
後面的聲音突然被拉長。
所有音節都扭曲成尖銳的噪聲。
最後幾秒，男人像是隔著無數層重疊的空間，拼盡全力留下半句話。
「不要讓第二個人——」
咔。
通訊中斷。
黑匣子上的紅燈隨之熄滅。
密室重新安靜下來。
顧寒清沒有立即開口。
她將檔案中的時間記錄放大。
信號發出時，黑匣子的內部計時器顯示：
任務開始後的第七分鐘。
而那支觀測隊，已經失蹤十二年。
霍崢身後的戰術牆開始變化。
大夏西北地圖逐層展開。
暮光城以西六百八十公里，一片沒有城市、沒有道路，也沒有正規軍用編號的狹長區域被暗紅色線條圈出。
斷晝谷。
峽谷距離最近的固定駐軍一百九十公里。
舊時代，這裡曾是一條小型礦物運輸通道。災變降臨後，西北地貌大面積改變，原本平緩的山谷被地層運動撕成一條深不見底的黑色裂口。
衛星只能拍攝到外圍。
無人機一旦深入二十公里，機載時間便會與總控系統失去同步。
有時只失聯數秒。
有時重新出現時，內部金屬已經鏽蝕了數十年。
十二年前，第十七觀測組奉命調查這裡。
他們是最後一支正式進入斷晝谷的大夏軍方隊伍。
光幕上浮現數份救援記錄。
觀測組失聯後的第三天，第二軍團派出救援小隊。
他們沿原路線深入十九公里。
沒有找到任何戰鬥痕跡。
也沒有發現異獸活動。
但救援隊攜帶的十二台計時設備，在同一地點出現了十二種不同讀數。
機械錶停在十八點十七分。
電子終端顯示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生命監測儀則判斷，其中一名三十一歲的軍人已經連續存活了五十八年。
更詭異的是，那些讀數並非設備故障。
退出峽谷後，所有儀器重新恢復正常。
唯獨那名被生命監測儀判定為五十八歲的士兵，在回到駐地的第七天，頭髮開始大面積變白。
半年後，他因多器官衰竭死亡。
遺體檢測結果顯示，他的真實生理年齡接近九十歲。
第二軍團隨即終止救援。
不是因為放棄了失蹤者。
而是繼續派人進入，只會留下更多無法解釋的屍體。
斷晝谷被列入軍方無人禁區。
所有檔案封存。
直到現在。
霍崢沒有繼續解釋。
另一組資料已經覆蓋在舊檔案上方。
黑市收購記錄。
廢棄城鎮的舊地圖。
災變前的礦區日誌。
地方檔案館被非法翻閱的痕跡。
甚至還有數張從酒館、流浪者營地和地下拍賣場截獲的模糊畫像。
過去三個月，第二軍團在大夏境內拔除了十三條異獸皇族的情報暗線。
這些人沒有刺探城防。
沒有尋找軍火庫。
也沒有試圖接觸大夏軍方高層。
他們只是不斷打聽一些近乎荒誕的傳聞。
永遠停在黃昏里的峽谷。
進去後再也無法返回的礦洞。
深埋地下、被鎖鏈釘死的神。
還有一面沒有數字的黑色錶盤。
大多數線索彼此矛盾。
有些甚至只是幾百年前流傳下來的瘋話。
異獸皇族顯然也不知道真正的古神遺蹟位於何處。
它們只是在大夏境內搜集所有可能有關的消息，再把那些支離破碎的傳聞，一點點拼到一起。
但最近，十三條線索里有九條，同時轉向了西北。
斷晝谷周圍的皇族活動，也開始明顯增多。
過去半年，大夏軍方共發現七次皇血個體進入峽谷外圍的痕跡。
人數都很少。
最多四人。
最少只有一人。
它們沒有公開調動獸群，也沒有派遣七階以上的強者強行封鎖區域。
只是一批又一批地進入。
然後消失。
軍方目前能夠確認的皇血傷亡，已經達到二十七人。
霍崢身側浮現二十七張照片。
有的只剩下被黃沙覆蓋的骸骨。
有的血液仍未凝固，皮膚與肌肉卻已經風化。
最中央的照片中，一頭異獸皇族的頭顱保持著幼年形態，脖頸以下卻蒼老得只剩下乾裂皮膜。
它像是在進入峽谷後，被某種力量分別拉向了兩個不同的年齡。
顧寒清站在光幕前。
冰藍色眼眸從一份份記錄上掠過。
異獸皇族沒有掌握斷晝谷的秘密。甚至不能確定它們是否已經知道那扇門真實存在。但它們願意拿二十七條皇血性命試探。僅憑這一點，軍方就不可能繼續旁觀。
大夏東部的剔骨行動剛剛結束。
十二座主城與多條邊境防線仍處於重新布防階段。
七階、八階強者各有鎮守區域，不能因為一座尚未證實的遺蹟大規模調動。
至於普通軍團——
斷晝谷的規則顯然與人數有關。
黑匣子裡那句「只能進去一個人」，已經說明了足夠多的東西。
派遣大部隊，只會讓更多時間軌跡在峽谷里彼此衝撞。
第二軍團存在的意義，本就是處理這種無法依靠兵力解決的問題。
少量精銳。
深入禁區。
查清真相。
然後把能夠威脅大夏的東西，帶回來或者摧毀。
五道暗紅色軍令浮現在顧寒清面前。
【回收第十七觀測組黑匣子。】
【確認六名失蹤軍人的生死狀態。】
【查明異獸皇族收集西北異常區情報的真實目的。】
【確認斷晝谷內部是否存在戰略級遺蹟。】
【不得讓任何皇族個體帶走谷內物質。必要時摧毀入口。】
任務等級：
絕密甲級。
行動代號：
【斷晝】。
顧寒清看完軍令，目光沒有立刻從檔案上移開。
軍方知道斷晝谷的具體位置。
異獸皇族則仍在依靠舊書、傳聞和失蹤檔案尋找方向。
可皇族情報暗線中，已經有人掌握了第十七觀測組的舊編號。
那串編號從未進入民用系統。
能夠接觸它的人，只存在於第二軍團舊檔案庫、統帥部禁區名錄，以及暮光城邊防署。
軍方內部存在泄密。
但泄露者知道得也不完整。
否則異獸皇族不需要用半年時間，拿二十七條命不斷試探外圍。
「黃昏小隊擁有現場最高決斷權。」
霍崢的聲音從投影另一側傳來。
「進入人數、探索深度和撤退時間，由你決定。」
「暮光城第二軍團駐地、兩架靜默運輸艦，以及西北沿線的軍方補給站，都可以調用。」
顧寒清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標準軍禮。
「黃昏小隊領命。」
霍崢看著她。
這位鎮守大夏東部多年的八階軍團長，沒有說多餘的話。
「裡面的規則，可能比皇族更危險。」
顧寒清神色平靜。
「所以才輪到第二軍團。」
霍崢沒有再勸。
只是留下最後一句。
「活著把答案帶回來。」
通訊關閉。
暗藍色光幕緩慢熄滅。
密室里的光線重新恢復冷白。
但斷晝谷的完整地圖仍停留在桌面上。
顧寒清沒有立即收起軍令。
她將十三條皇族情報路線與軍方舊檔案重疊，又調出近半年來西北地區所有失蹤事件。
李夜白站在她身側，沒有干擾她整理軍方信息。
片刻後，九個異常點被單獨標記出來。
它們看似分散。
卻恰好圍繞斷晝谷形成一個不完整的圓。
皇族仍然沒有找到真正入口。
它們只是在外圍一點點縮小範圍。
「有人給它們遞了消息。」
顧寒清終於開口。
「但沒有直接給坐標。」
李夜白看著那九個標記。
「也可能給出消息的人，自己就不知道坐標。」
軍方內部的潛伏者並非全知。
異獸皇族也只是沿著古神遺蹟的模糊線索，在大夏境內不斷試探。
這反而更加危險。
一個不知道真相的敵人，會更加肆無忌憚地拿所有可能性去驗證。
顧寒清調出最近一次監控記錄。
畫面拍攝於三天前。
斷晝谷外三十公里。
黃沙遮蔽了大半視野，一頭披著破舊黑袍的皇血異獸正在荒原中快速撤離。
它沒有攜帶任何物品。
身後也看不到追兵。
就在那頭異獸即將脫離軍方監控範圍時。它的身體忽然停頓了一下。不是主動停下。
更像是某個尚未發生的結果，提前落在了它身上。
皇族胸口無聲凹陷。
下一秒，皮膚從內部撕裂。
暗紅色血液從一個並不存在的彈孔里噴涌而出。
它低下頭。
豎瞳里映著自己破開的胸膛。
茫然只持續了兩秒。
兩秒後。
荒原遠處才傳來沉悶槍響。
一枚軍方遠程穿甲彈撕開黃沙，沿著已經形成的傷口，精準貫入它的心臟。
砰！
皇族屍體向後飛出十幾米。
重重砸進沙中。
畫面停在血液濺起的那一刻。
咔噠。
李夜白看著那枚晚到了兩秒的子彈。
沒有開口。
可顧寒清已經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答案。
斷晝谷里的時間，並不只是快慢不同。
在那裡。
結果，甚至可以走在原因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