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畫面停在皇血異獸倒地的瞬間。
胸口先出現傷口,兩秒後,子彈抵達。顧寒清將畫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沒有剪輯痕跡。
軍方狙擊手扣動扳機的時間、彈道監測站捕捉到的破空記錄,以及異獸胸口裂開的時間,全部能夠互相印證。
只是順序錯了。
先有結果。
再有原因。
密室牆上的機械鐘仍在正常行走。
顧寒清抬手關閉錄像,將斷晝谷的地形圖固定在戰術桌中央。
峽谷狹長。
東側入口最窄處不足三百米,兩側山體向下傾斜,深入二十公里後,所有衛星圖像都變成一片無法識別的暗紅色噪點。
再往裡。
空白。
大夏的地圖上,很少會出現真正意義上的空白。
哪怕是被獸潮吞沒的廢城,也會保留災變前的街區輪廓和最後一次軍方標記。
斷晝谷卻像是被人從地圖上挖掉了一塊。
「霍崢給的時間很緊。」
顧寒清調出任務附頁。
靜默運輸艦將在六小時後從雲霄城軍用港起飛,先抵達暮光城,再由當地駐軍負責後續轉運。
斷晝行動沒有設定明確歸期。
只有一條撤離標準。
出現無法解釋的人員重複、記憶缺失,或者隊員年齡變化,立即退出。
李夜白站在桌邊。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地圖中央,而是停在峽谷兩側那些被標記出的皇族活動點上。
九個位置。
看似雜亂。
但每一個位置與谷口之間的距離,都比前一次更近。
異獸皇族不知道遺蹟在哪。
它們只是在試探。
先查舊書。
再找礦道。
最後用皇血成員進入所有可能的異常區。
二十七條命,對皇族而言並不便宜。
這意味著它們已經排除了大量錯誤答案,斷晝谷的重要性也在不斷上升。
「它們會來。」
李夜白道。
顧寒清點頭。
黑匣子重新發出信號,軍方能夠截獲,隱藏在大夏境內的皇族暗線同樣可能收到異常。
哪怕沒有具體內容,僅僅是斷晝谷附近的軍方通訊頻率突然增加,也足以讓它們意識到變化。
這次任務,不會只有黃昏小隊。
「六階會不會出現?」顧寒清問。
「有可能。」
李夜白將七次皇族探索記錄依次展開。
此前進入外圍的,全是四階與五階皇血成員。
沒有六階。
不是因為它們不重視。
而是遺蹟尚未確認,高階皇族不願意暴露。
一旦軍方真正找到入口,情況便會不同。
「雷震去外面。」
李夜白指向谷口。
「如果有六階,他負責正面擋住。」
「燕破岳和白露跟你。」
「林七進去。」
顧寒清看向他。
「只讓林七進去?」
「嗯。」
回答沒有停頓。
黑匣子的最後警告已經足夠清楚。
第二個人進入,會產生另一條時間。
沒人知道所謂的「另一條時間」意味著什麼。
可能是多出一個無法分辨真假的人。
也可能是兩段不同的經歷在同一具身體裡重疊。
常規軍隊連試錯的資格都沒有。
顧寒清不一樣。
她知道林七是什麼。
當年灰燼峽谷,林七在自己面前消失時,她曾以為那個人真的死了。
後來李夜白告訴她,那只是一具可以傳送,可以重新帶回來的化身。
再後來。
蘇青木、雷震、琉璃陸續出現。
顧寒清知道他們全部來自李夜白,卻從未追問那些生命究竟被安置在哪裡。
有些門,李夜白沒有打開。
她便不會強行去推。
「林七被困住,你能把他帶回來?」顧寒清問。
「能。」
「無論距離?」
「只要他還活著。」
顧寒清沒有繼續問。
這已經夠了。
她手指划過地圖,將原本準備由自己與林七共同進入的路線刪除。
新的行動方案迅速成形。
林七單獨深入。
顧寒清坐鎮谷口。
雷震作為重裝戰力阻斷皇族。
燕破岳與白露分別承擔近距離封鎖和環境偵察。
其他第二軍團人員只停留在一百九十公里外的駐軍據點,不得接近峽谷。
「如果入口在二十公里以內,林七回收黑匣子後立即出來。」顧寒清道。
李夜白看著她。
「你覺得他會出來?」
「不會。」
顧寒清語氣平靜。
林七會繼續往下。
只要遺蹟內部存在古神痕跡,李夜白便不會滿足於一隻黑匣子。
她太了解他。
不是因為貪婪。
而是因為這種東西一旦落入異獸皇族手中,後果無法估計。
更何況,李夜白剛剛從父母留下的記憶里,看見了第二具被暗金鎖鏈釘死的神骸。
斷晝谷很可能是第三處。
「所以軍方任務由我完成。」顧寒清道。
「你要找的東西,由林七繼續找。」
「明面和暗面分開。」
李夜白抬眼。
顧寒清已經把兩套撤離路線分別標在地圖上。
一條屬於黃昏小隊。
另一條只有一根從遺蹟深處指向雲霄城的虛線。
她不知道那根虛線如何成立。
卻知道李夜白能夠做到。
「寒清。」
「嗯?」
「你越來越像幕後黑手了。」
顧寒清將最後一個標記落下。
「跟你學的。」
她收起地圖,走向密室側面的保溫櫃。
裡面放著一份已經冷過一次的晚餐。
李夜白接收記憶前沒有吃東西,結束後又直接接通霍崢的軍令。桌上的食物從溫熱變涼,又被顧寒清重新加熱。
她把餐盒放到李夜白面前。
「吃完再做幕後黑手。」
李夜白看了一眼時間。
「六小時後出發的是你。」
「所以你吃。」
顧寒清將筷子遞給他,自己坐到對面繼續翻閱斷晝谷舊檔案。
李夜白沒有拒絕。
食物很簡單。
密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顧寒清看檔案。
李夜白吃飯。
像很多年前銀城那間狹窄的出租屋。
那時顧寒清剛結束顧家安排的高強度訓練,會翻窗進來,把從上城區帶來的食物扔給李夜白。
李夜白嘴上嫌她浪費錢,最後一口都不會剩。
如今他們掌握的財富足以買下數座衛星城。
有些習慣卻沒有變化。
餐盒見底。
顧寒清將一張從監控錄像中截取出的模糊圖像推到李夜白面前。
那是皇血異獸倒地前經過的一塊黑色石碑。
石碑只露出沙地半寸。
表面刻著一個殘缺圓環。
圓環中央沒有文字,也沒有數字,只有六道向內延伸的細長刻痕。
「不是大夏軍方標誌。」顧寒清道。
「也不像舊礦區編號。」
李夜白拿起圖像。
起源先祖神殿裡的洛克斯紋章,偏向空間摺疊的齒輪結構。
淵海熔爐內部,則以火焰和黑色熔岩為主。
這個圖案不同。
像一面被抹去刻度的鐘。
李夜白記下圖案。
「我查一下。」
顧寒清沒有詢問他準備通過什麼渠道查。
她起身收走餐盒。
「我去集結小隊。」
「一個小時後,地下三層戰術室。」
隔絕門開啟。
顧寒清走出去。
門重新合攏。
密室陷入寂靜。
李夜白確認所有監控徹底關閉,意識隨之下沉。
灰霧漫過視野。
青銅長桌從黑暗中浮現。
這裡沒有顧寒清。
沒有軍方終端。
也沒有任何屬於現實世界的聲音。
第五王座亮起一層微弱銀輝。
遠在八萬公里外的西方大陸,萊恩沿著靈魂聯繫睜開眼睛。
黑鐵堡地下一千米。
男人合上手中的古老帳冊,銀灰色眼眸被灰霧覆蓋。
下一瞬。
他已經站在第五王座前。
「議長。」
李夜白將黑色石碑的圖像投向長桌中央。
「見過嗎?」
萊恩沒有立即回答。
他俯身觀察圖案。
六道刻痕。
空白圓盤。
以及圓環外側已經被風沙磨平的殘缺邊角。
銀灰色眼眸停留了很久。
「見過相似的。」
萊恩抬起手。
第五王座後方的灰霧翻動,一頁發黃的羊皮紙從他的記憶中投射出來。
紙張邊緣已經被燒毀。
中央繪製著八個模糊符號。
其中一個,正是沒有數字的黑色圓盤。
符號下方只留下兩個古老字符。
「司辰。」
萊恩念出那個名字。
「什麼意思?」
「不是姓名。」
萊恩道。
「更接近神職。」
「洛克斯舊族將掌控時間、記錄死亡與王朝更替的存在,稱為司辰。」
羊皮紙上的其他內容已經被人為刮去。
只能看見最後一行殘缺注釋。
【東方……不可歸還……黃昏之後……】
萊恩伸手觸碰那行字。
「這份記錄存放在洛克斯家族最早的禁書目錄里。」
「我得到的只是副本。原件隨著昏之後……】
萊恩伸手觸碰那行字。
「這份起源城堡陷落一同消失。」
「它沒有標註具體位置,也沒有說明司辰是否真實存在。」
李夜白看著那八個模糊符號。
起源先祖。
淵海熔爐的神骸。
如今又出現了司辰。
灰霧空間,灰霧圓桌加上自己共有八張王座。
這不是第一次出現數字上的吻合。
「還有什麼?」
「只有一條警告。」
萊恩散去其他圖像,只留下那行殘缺注釋。
「洛克斯舊語裡的『不可歸還』,並不是無法走出。」
「而是無法返回進入時的那一天。」
灰霧安靜下來。
李夜白看向長桌另一側。
第六張空王座仍被霧氣覆蓋。
沒有光。
也沒有聲音。
但王座扶手上的灰,已經向後滑開了一道細線。
像是曾經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搭在那裡。
「繼續查司辰。」
李夜白道。
「所有與時間、東方墓宮和不可歸還有關的記錄。」
萊恩單手按住胸口。
「明白。」
第五王座熄滅。
李夜白沒有立即退出。
他走到第六張王座前。
青銅冰冷。
扶手下方沒有符號,也沒有殘留法則。
李夜白將手掌壓了上去。
沒有回應。
仿佛剛才那道被推開的灰痕,只是灰霧流動留下的偶然,他收回手,意識返回現實。
而那第六張空椅,一直隱藏在灰霧深處。
沒有分身,沒有法則。
也從未給出回應。
此刻,王座扶手上覆蓋多年的灰塵,忽然自行向兩側分開。
一道指痕。
緩慢浮現。
咚。
青銅王座內部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隔著無數年的歲月。
敲了一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