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信號燈再次亮起。
顧寒清蹲在沙坡邊緣,用手套撥開信標周圍的黃沙。
信標外殼被風磨得發白,四角布滿細小裂紋,側面的軍方編號卻依舊清晰。
底部固定架早已斷裂。
一根黑色導線埋在沙下,向西延伸,消失在緩坡後方。
白露走上前,將手掌貼在地面。
一縷細水從她指間滲出,順著岩層縫隙向地下鋪開。
水流不斷分散。
地下的空洞、斷層和岩層厚度,很快通過源能反饋回她的感知。
數秒後,白露收回手,指向道路右側:「前方不到兩百米,有人工開鑿的空腔。」
她停頓一下,又在沙地上劃出一條線:「這邊下面是廢棄排水渠,頂層已經塌空。裝甲車再向前,很可能把整段路壓下去。」
雷震推開車門,目光掃過前方看似平整的沙地:「車留在這裡,剩下的走過去。」
燕破岳從後排下來,順手將兩柄軍刺扣緊:「記住停車位置。」
雷震抬手指向兩側山壁,語氣篤定:「這裡一共就一條路。」
白露收起最後一縷水流,淡淡看了他一眼:「軍方十二年前也是這麼想的。」
雷震動作一頓,轉身檢查車輛,不再接話。
斷晝谷整體呈東西走向。
南側山壁陡直,災變前留下的舊礦道緊貼山腳向西延伸。
北側地勢較低,是一條已經徹底乾涸的河床。
河床寬約六十米。
灰白泥層被風曬出密集裂紋,部分區域堆滿從山體滾落的黑色碎石。
第十七觀測組的臨時營地,就位於舊礦道與干河床的交界處。
這裡背靠山壁,北面視野開闊,東側礦道可以作為撤退路線。
即使放到現在看,依舊是附近最適合建立臨時據點的位置。
眾人沿軍方埋下的黑色標記樁向前。
一百米後,地面出現明顯下陷。
白露走在最前方,數道細水貼著地面散開,順著裂縫鑽入岩層。
片刻後,她指向左側一條不足兩米寬的石帶:「走這裡。」
雷震正準備落下的右腳停在半空。
白露瞥了一眼他腳邊的石板:「右邊表面完整,下面只剩不到十厘米。」
雷震慢慢收回腳:「你可以早半秒提醒。」
白露轉身向前:「你也可以走慢一點。」
礦道入口很快出現在前方。
一輛側翻的舊礦車橫在入口中央。
車斗里裝滿凝結成塊的黑色礦渣,十二年的鏽蝕讓車輪和鐵軌牢牢黏在一起。
旁邊兩根支撐柱,也已經裂開。
雷震走到礦車旁,雙手抓住車斗邊緣。
五階巔峰的力量沿雙臂爆發。
礦車先是輕輕晃動,隨後連同下方兩截鐵軌一起離開地面。
斷裂鋼軌摩擦岩石,發出刺耳聲響。
礦道頂部隨之落下大量砂石。
燕破岳上前一步,單手按住開裂的支撐柱。
暗紅色源能沿裂縫迅速向上蔓延,將幾塊即將墜落的岩石固定在半空。
他沒有回頭,只沉聲提醒:「先過。」
顧寒清帶隊穿過礦道。
林七落在最後。
經過支撐柱下方時,他右手輕輕按住餘燼刀柄。
刀鋒出鞘一寸。
一線金色庚金劍氣沒入上方岩層。
幾塊體積較大的落石被無聲切開,分別砸向礦道兩側,沒有堵住中間通道。
燕破岳收回手。
碎石轟然落下,將礦道入口重新封住小半。
雷震回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回來還得再搬一次。」
燕破岳拍掉手套上的灰塵:「至少你不用擔心沒事做。」
前方光線漸漸開闊。
山壁陰影下,六頂灰黑色軍用帳篷圍繞著一輛舊式觀測車搭建。
外圍防沙網已經倒伏,支架一半埋入黃沙。
觀測車頂部的天線,也從中間折斷。
營地東側連接礦道。
北面緊鄰乾涸河床。
向西再走一公里,就是軍方劃出的二十公里界線。
顧寒清抬起右手。
隊伍立刻停下。
林七拔出餘燼,沿營地外圍快速走了一圈。
刀鋒偶爾掠過地面,帶起幾縷細砂。
沒有新鮮腳印。
沒有血跡。
也沒有異獸殘留的氣息。
片刻後,林七收刀入鞘:「沒有近期活動痕跡。」
白露蹲在帳篷旁,將一縷水流送入土層:「這裡至少十二年沒有活物長期停留。」
確認周圍安全,眾人才進入營地。
第一具屍體倒在觀測車東側。
那名軍人的右手仍握著信標備用模塊,身體朝向礦道。
他死前應該還在嘗試將求救信號送出營地。
第二人倒在五米之外。
身邊散落著醫療包和兩支已經乾涸的注射劑。
第三人靠坐在帳篷入口,懷裡抱著一台便攜終端。
其餘三人都在觀測車內。
一人趴在通訊台前,手掌壓著一份尚未發送的報告。
一人倒在駕駛座與車門之間。
最後一人躺在後艙,身旁放著已經打開的黑匣子保護箱。
沒有屍體被移動。
也沒有人被擺成某種刻意製造的詭異姿勢。
他們只是在死亡到來前,仍然嘗試工作、救人、發送信號和撤離。
白露戴上手套,從最外側的遺體開始檢查。
第一人的皮膚緊貼骨骼,頭髮全部脫落,牙齒磨損程度遠超正常年齡。
她又檢查了第二具屍體。
死者外表仍保持在三十歲左右,骨骼和肌肉沒有明顯老化,心臟與大腦卻早已徹底失去活性。
白露連續檢查六人,最終將結果記錄在終端中。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兩類屍體:「三人快速衰老,骨骼年齡超過百歲。另外三人的身體沒有明顯老化,但生命活動在很短時間內被直接截斷。」
雷震看向那六具遺體:「同一個地方,死法還不一樣?」
白露摘下手套,語氣平靜:「這裡不是單純讓所有東西變老。」
她抬手指向那三具外表正常的屍體:「有人被時間快速帶走,有人的生命過程直接停了。」
雷震皺眉思索片刻:「一個走得太快,一個沒能繼續走。」
白露微微點頭:「可以這麼理解。」
顧寒清沒有讓眾人繼續圍著屍體討論。
她走向觀測車,直接下令:「先回收遺物。」
林七與燕破岳負責檢查帳篷和營地外圍。
雷震進入觀測車後艙,拆開已經鏽死的保護裝置。
白露依次記錄六具遺體的狀態。
顧寒清來到通訊台前,啟動仍有微弱電量的生命終端。
屏幕亮起。
六個生命信號全部顯示綠色。
任務狀態依舊是:
【執行中】
雷震將剛取出的黑匣子放在桌上,抬手指向屏幕:「人已經死了,系統為什麼還認定任務沒有結束?」
顧寒清調出終端內部記錄。
【任務開始後:00:07:13】
數字停在第七分鐘十三秒。
她關閉六個虛假的綠色信號,目光落在內部計時上:「終端沒有完成死亡確認,也沒有把數據發回暮光城。」
顧寒清抬手敲了敲屏幕:「對這台設備而言,任務只進行到失聯後的第七分鐘。後面發生的事情,它沒有繼續記錄。」
系統十二年來一直顯示「任務執行中」。
並不代表這些軍人還活著。
只是這份任務,從來沒有收到結束報告。
二十分鐘後。
六枚軍牌、黑匣子和兩本紙質日誌,被集中放在觀測車旁。
軍牌表面沾著黃沙和已經乾涸的血。
顧寒清逐一擦淨,將它們放進防護箱。
她隨後翻開第二本日誌,手指按在其中一頁:「出發前,把這幾天整理出的結論再確認一次。」
眾人圍到觀測車旁。
顧寒清指向地圖上的紅色區域:「第一,十九公里以內存在異常,但軍方過去兩次救援都成功撤出。這裡可以作為臨時接應點。」
她的手指向西移動:「第二,二十公里處的黑色界碑,是目前能夠確認的分界線。」
顧寒清停在界碑標記上:「第一人越過,路線沒有變化。第二人越過,原本唯一的道路會分成兩條。」
白露低頭翻看日誌:「兩條路線上的人,能看見另一邊嗎?」
顧寒清搖頭,將日誌轉向眾人:「不能。第十七觀測組的記錄寫得很清楚。」
紙面上留下幾行潦草字跡。
【兩條路線人員記憶一致。】
【裝備編號一致。】
【無法通過口令確認真假。】
【不要讓第二個人進入。】
最後一句幾乎被筆尖劃穿。
【兩條路不會重新匯合。】
燕破岳盯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軍刺柄:「一旦第二個人進去,外面的人就無法確認該接應哪條路。」
顧寒清合上日誌:「也無法確定哪條路還能回來。」
雷震抱起雙臂:「那第三條結論呢?」
顧寒清望向營地西側:「目前沒有證據證明其中一條是假路。」
她的聲音很穩:「更可能的情況,是兩條路線同時存在,卻無法互相確認。」
雷震繼續追問:「第四條?」
顧寒清看向眾人,語氣冷靜:「只要異常開始影響人數、路線或者判斷,立刻停止驗證。」
她抬手按住日誌:「不要派第三個人,也不要試圖用更多人找出哪條路是真的。」
這幾條結論無法解釋斷晝谷的全部秘密。
卻已經足夠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林七將第二本日誌裝入防水袋,抬眼看向西側界碑:「我一個人進去。」
顧寒清微微點頭:「原計劃不變。」
沒有人再討論人員安排。
燕破岳沿礦道和河床設置外層警戒。
白露用水流探查營地下方,劃出三處不能站人的空洞區域。
雷震重新架起倒塌的防沙網,又將觀測車拖到營地西側,讓車身能夠遮擋來自界碑方向的視線。
十九公里營地很快恢復成一處可以短暫駐守的據點。
六具遺體被原本的帳篷布覆蓋。
黑匣子和軍牌統一封存。
等行動結束,他們會把第十七觀測組帶回暮光城。
營地西側。
一條被黃沙覆蓋的舊路,沿著乾涸河床繼續向前。
一公里外,半人高的黑色界碑立在道路中央。
碑面沒有文字。
只有一圈已經嚴重風化的圓形刻痕。
林七走到界碑前。
餘燼懸在腰側。
顧寒清停在十九公里線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判斷出現混亂,馬上退。」
林七側過臉,語氣平靜:「明白。」
也沒有多餘停頓。
他一步跨過界碑。
沒有光芒,沒有震動。身後的道路依舊存在,前方也只有一條貼著山壁向西延伸的舊礦道。
林七繼續前行。
五十米。
一百米。
普通軍用通訊開始出現斷續雜音。
顧寒清按住耳邊通訊器:「林七,匯報狀態。」
林七掃過前方道路:「路線唯一,感知正常。」
又向前走出數十米,耳機里只剩下細微電流聲。
普通通訊徹底中斷。
雲霄城地下密室。
李夜白坐在青銅長桌主位,通過靈魂聯繫看見林七眼前的一切。
意識清醒,視野穩定。
道路沒有分叉。
本體與分身之間的聯繫,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李夜白感受片刻,給出結論:「連接穩定。」
林七低頭看向腕間的軍用計時器。
原本顯示十七時二十六分。
數字閃動一次。
十七時十九分。
倒退七分鐘。
林七盯著計時器看了兩秒:「軍用計時出現偏差,意識和靈魂聯繫正常。」
李夜白平靜提醒:「改成手動記錄。以自身判斷為準。」
林七按下計時器側面的機械按鈕:「明白。」
他沒有繼續研究那七分鐘去了哪裡。
對當前行動而言,真正重要的是道路是否唯一、意識是否清晰,以及李夜白能否在必要時將他召回。
目前,這三點都沒有問題。
林七握住餘燼刀柄,繼續向前。
山壁投下的陰影逐漸吞沒道路。
身後十九公里營地里的風聲,也一點點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