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盡頭,黑色宮殿沉在地下。
十二根青銅巨柱分列兩側,柱身纏繞著斷裂鎖鏈。宮殿中央是一條筆直長道,盡頭抬高九級石階,石階之上,隱約能夠看見一張孤零零的王座。
林七停在入口,沒有繼續向前。
濃郁的時間力量正從殿內緩慢溢出。
那股力量經過身體時,他肩側尚未閉合的傷口,滲血速度明顯慢了一瞬。
林七抬手擦去血跡:「這裡的時間法則的力量,比外面幾層加起來還強。」
雲霄城地下密室內,李夜白藉助林七的視線,仔細觀察宮殿格局。
青銅巨柱。
中央長道。
單獨存在的王座。
以及王座上那道模糊的屍骸輪廓。
太像了。
黑沙城地下的第一座遺蹟,核心區域同樣是一座青銅宮殿。
王座上的古老遺骸,無論面容還是氣息,都與李夜白存在某種相似之處。
死亡沙海中的第二座遺蹟也是如此。
那具被鎖鏈束縛的古神遺骸,最終與萊恩產生聯繫,連其殘留的法則與部分記憶,也被灰霧一同承接。
如今,這是第三座。
李夜白沒想到,一次第二軍團的調查任務,竟然會誤打誤撞,再次進入一座疑似古神遺蹟。
而且這座遺蹟,比前兩處保存得更加完整。
從斷晝谷外圍,到逆時長廊、昨日庭院,再到眼前的無刻宮,所有規則都圍繞時間運轉。
這不是死後自然擴散的殘缺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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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一套仍在運行的完整法則體系。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貿然靠近王座。
前兩座遺蹟已經證明,即便古神死亡,其遺骸殘留的法則與威壓,也足以反噬低階生命。
林七如今只有五階巔峰。
真正接近一具六階神骸,身體與精神都有可能被法則污染。
李夜白壓住灰霧空間內第六張王座的震動,謹慎提醒:「先檢查兩側。王座十米以內,不要進。」
林七握住餘燼:「明白。」
無刻宮內沒有偏殿。
整座宮殿,只有三處明顯區域。
左側是一座下沉砂池,裡面堆滿灰白色【失刻砂】。砂池底部,還鑲嵌著大量內部流動銀紋的【時紋晶石】。
右側則是一座圓形源池。
池中盛著銀黑色液體,表面平靜,沒有一絲波紋。
宮殿最深處,便是那張青銅王座。
林七先走向砂池。
餘燼刀鞘探入灰砂,表面流動的源能立刻變慢。
與外層陶罐中的失刻砂完全相同,只是數量遠非外層可比。
林七抬手按在池邊。
灰霧沿著他的手臂無聲浮現。
大片失刻砂連同池底的時紋晶石迅速消失,被收入青銅圓桌下方的儲藏空間。
他沒有全部取空。
砂池底部的法則紋路仍與整座宮殿相連,貿然搬空,可能讓遺蹟提前崩塌。
李夜白看著剩餘部分:「夠蘇青木研究,也夠琉璃恢復使用,先留一半。」
林七收回手,轉向右側源池。
他取出一根已經出現細微裂紋的五階合金探針,將其緩慢伸入池中。
銀黑色液體沒過探針前端。
金屬表面的裂紋頓時停止擴散,內部原本不穩定的源能結構,也迅速恢復平穩。
一股溫和力量順著探針傳入林七身體。
那股力量沒有增加源能。
卻讓他的精神、肉身與概念切割法則之間,變得更加穩固。
灰霧空間中,李夜白同時感受到精神海的變化。
六張王座帶來的不同力量,原本各自占據一片區域。此刻,那些邊界被重新梳理,細微衝突也暫時平息。
「無刻源髓。」
李夜白很快判斷出作用:「它不能直接提升境界,但能穩定精神海和法則結構。」
這正是五階巔峰衝擊六階時最需要的東西。
尤其是李夜白。
他同時承受多張王座反哺,精神海遠比其他五階複雜。無刻源髓無法讓他直接突破,卻能降低不同法則互相衝擊的風險。
林七伸手接觸源池邊緣。
灰霧再次湧出,將大部分無刻源髓收入圓桌空間,只在池底留下薄薄一層。
液面下降後,宮殿頂部傳來一聲輕響。
咔。
一片石屑落在源池旁。
十二根青銅巨柱上的紋路,也隨之黯淡了幾分。
林七抬頭看了一眼:「資源也是宮殿的能源。」
李夜白觀察著殿內變化:「取出的量已經夠了。去看王座。」
林七沿中央長道向前。
距離逐漸縮短,王座上的遺骸也終於變得清晰。
那是一名外表約三十歲的男人。
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殘破黑袍。長袍邊緣繡著暗銀色圓環,每一圈都沒有完全閉合,像一面面缺少刻度的時鐘。
灰白長發垂落在肩頭。
皮膚沒有腐爛,卻已徹底失去血色。
一根黑色長針貫穿胸口,將心臟連同身體釘在青銅王座上。
他的手腕、腳踝、肩胛與脊椎,分別連接著十二根細長鎖鏈。
鎖鏈另一端,通往宮殿兩側的青銅巨柱。
最顯眼的,是遺骸胸前那面黑色錶盤。
錶盤沒有數字。
十二根指針重疊在同一個位置,一動不動。
林七走到距離王座十二米的位置,腳步忽然一沉。
無形威壓從前方壓來。
他體內的源能循環開始變慢,意識邊緣也浮現出輕微滯澀感。
再向前,時間法則便可能直接侵入身體。
林七沒有逞強,停在原地:「六階初期的肉身。」
李夜白通過靈魂聯繫承受了一部分壓力,目光始終停留在遺骸臉上。
陌生。
完全陌生。
第一座遺蹟中的古神遺骸,與他自己相似。
第二座遺蹟中的遺骸,與萊恩存在明確對應。
按照過去的經驗,這些青銅宮殿中的屍骸,似乎都與黃昏議會某個已經存在的人有關。
可眼前這具遺骸,不是他。
不是萊恩。
也不像林七、蘇青木、顧寒清、琉璃或者其他任何人。
那他是誰?
李夜白心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疑惑。
是尚未被灰霧喚醒的某個古老存在?
還是說,自己過去對這些遺蹟的理解,從一開始就不完整?
第六張空置王座再次輕震。
李夜白沒有因此下結論。
王座共鳴,只能證明兩者存在聯繫。
不能證明這具屍骸一定屬於某個席位。
更不能證明它沒有危險。
林七看向王座左側:「那裡有東西。」
一卷金屬殘錄,正放在石階邊緣。
距離神骸約九米。
還在危險範圍以內。
林七沒有親自靠近。
他抬手揮動餘燼,一縷庚金劍氣貼著地面延伸,以刀氣捲住殘錄,將其拖出王座威壓範圍。
整個過程,遺骸沒有反應。
鎖鏈也沒有震動。
林七這才伸手接住殘錄。
金屬片展開後,上面記錄著完整的時間法則運用。
時流偏移。
狀態保存。
歲痕追溯。
時間錨定。
最後兩行,則是清晰的能力限制。
【時間只能返回已經保存的狀態。】
【死亡、壽命耗盡、靈魂崩潰與法則根基破碎,不可回溯。】
殘錄沒有寫遺骸姓名。
只反覆出現一個稱號。
【司辰】
林七看向黑色王座:「司辰是他的名字?」
「更像稱號。」
李夜白將殘錄內容記下:「也可能是掌握這套時間法則之人的職位。」
至少,這具遺骸生前與「司辰」有關。
但它是否就是司辰,尚不能確定。
李夜白藉助林七的靈魂聯繫,將感知緩慢向神骸延伸。
感知剛進入十米範圍,時間威壓便明顯增強。
他沒有觸碰肉身,只沿著外部法則結構檢查。
沒有心跳。
沒有自主運轉的源能。
沒有活躍精神波動。
更深處,同樣不存在完整靈魂。
這具神骸已經真正死亡。
殘留下來的,是刻在肉身和錶盤中的時間法則,以及大量封閉的精神痕跡。
那些痕跡不是殘魂。
更像一個人留下的思維框架。
面對危險時會如何判斷。
使用力量時習慣選擇哪種方式。
以及被時間法則封存、暫時無法讀取的記憶。
林七盯著遺骸:「如果灰霧吸收這些東西,會把他復活嗎?」
李夜白沒有立即回答。
他結合前兩座遺蹟的經驗,重新檢查那些精神痕跡。
片刻後,才給出結論:「不會。」
「這裡沒有能夠復活的完整靈魂。」
李夜白的視線落在那張陌生面孔上:「即便灰霧承接了他的法則和記憶,產生的意識也不會是原來的古神。」
新的靈魂核心,只可能來自李夜白自身。
神骸能夠提供的,是法則體系、思維框架,以及被封存的記憶。
但現在談這些還太早。
他們甚至不知道,灰霧為什麼會與這具陌生遺骸產生共鳴。
轟——
無刻宮突然下沉。
右側源池徹底失去光澤。
一道裂縫沿殿頂迅速蔓延,大量黑色碎石砸落。
十二根連接神骸的鎖鏈同時繃緊。
遺骸依舊低著頭。
沒有睜眼。
沒有開口。
真正正在死亡的,是維持了不知多少年的宮殿。
林七看向神骸胸前:「黑色錶盤應該是遺蹟核心。」
李夜白沒有讓他接近:「不能靠近。切斷鎖鏈,把錶盤拖出來。」
林七握緊餘燼。
SS級庚金劍氣沿刀鋒壓成數道細線,隔著十餘米精準斬向十二根鎖鏈。
鐺!
第一根鎖鏈斷裂。
整座宮殿劇烈一震。
隨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每斬斷一根,遺骸周圍的時間威壓便減弱一分。
直到最後一根鎖鏈斷開,黑色錶盤從神骸胸前緩緩脫落。
林七以刀氣托住錶盤,將其拖出王座範圍。
那根貫穿心臟的黑色長針,仍留在遺骸體內。
屍骸沒有任何動作。
林七接住錶盤。
【無刻錶盤】。
既是遺蹟核心,也保存著最完整的時間法則。
宮殿坍塌速度驟然加快。
林七取出上一層得到的【時錨核心】,將兩件物品放在一起:「法則頻率相同。」
李夜白看著灰霧空間內不斷震動的空置王座,仍舊沒有灌入靈魂本源:「先組合,看看它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時錨核心緩慢嵌入錶盤中央。
咔。
十二根指針同時分開。
灰霧空間內,第六張空置王座前方,霧氣迅速向內匯聚。
李夜白從青銅主位上站起,目光變得凝重。
沒有新的靈魂出現。
無刻宮中的屍骸也沒有甦醒。
可在第六張王座之前,一道人形輪廓正緩慢成形。
陌生。
模糊。
看不清面容。
李夜白注視著那道輪廓,心中的疑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清晰。
這個人——
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