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空間內,短暫陷入寂靜。
祁時坐在第六張王座上,右手仍按著眉心。
無刻錶盤懸在他的胸前,十二根指針緩慢轉動。每轉過一格,錶盤邊緣便會亮起一道細小銀紋,又在下一瞬悄然熄滅。
李夜白站在青銅主位前,沒有立刻開口。
祁時剛才那句話很清楚。
一個人的覺醒。
那個人,是他。
可李夜白能夠確認,祁時說的並不是銀城那場普通的天賦覺醒。
那段經歷沒有必要被司辰神骸封存在最深層記憶里。
更何況,祁時誕生於無刻宮。
那具神骸死亡的年代,遠早於李夜白出生。
李夜白將手掌按在青銅圓桌上,感受著第六席傳來的靈魂聯繫:「你看見了什麼?」
祁時沒有立即回答。
他閉上眼睛,重新整理剛剛鬆動的記憶。
那段記憶並不完整。
沒有清晰的起點,也沒有連續的聲音,更像一段長期沉在時間深處的碎片。它被某種力量保存下來,卻又被人為切走了絕大部分。
祁時沉默數息,抬起眼:「一座灰霧殿堂。」
李夜白目光微動:「這裡?」
祁時環顧四周,銀灰色瞳孔掠過青銅長桌與兩側王座:「格局相同。」
「但不是現在的樣子。」
他抬起右手,在圓桌邊緣輕輕划過。
灰霧隨著指尖散開,露出下方暗沉的青銅紋路。
「那裡的圓桌已經斷裂。」
「王座也比現在殘破。」
祁時說得很慢。
並非故意製造懸念,而是在區分自己真正看見的內容,與根據記憶作出的判斷。
李夜白沒有催促。
他順著祁時的描述,在意識中拼出那座古老殿堂。
沒有現在這樣緩慢流動的灰霧。
沒有王座之間若隱若現的靈魂聯繫。
青銅圓桌從中央裂開,裂縫貫穿整張桌面。四周的王座有的缺失扶手,有的椅背已經折斷,表面覆蓋著厚重灰塵。
整座空間沉在一片近乎絕對的死寂中。
祁時抬頭看向灰霧上方:「沒有聲音。」
「也沒有時間。」
李夜白看著他:「沒有時間?」
祁時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桌面:「不是時間停止。」
「是那裡沒有可以被計算的變化。」
灰塵不會落下。
裂紋不會擴大。
灰霧也不會移動。
所有東西都停留在同一個狀態里。
並非被某種法則凍結。
而是整座殿堂本身,像一個從歲月中被徹底剝離的空殼。
祁時略作停頓,給出更準確的形容:「像一具已經死亡,卻沒有繼續腐朽的屍體。」
這句話落下後,李夜白下意識看向四周。
他第一次進入灰霧空間時,這裡同樣沒有太陽、沒有天空,也沒有正常意義上的方向。
但灰霧會流動。
王座會回應。
青銅圓桌能夠吸收資源,也能夠將他的意識送入分身。
這裡雖然孤寂,卻從來不是死的。
祁時記憶中的灰霧空間,顯然不同。
李夜白收回視線:「後來呢?」
祁時抬起右手,指向青銅長桌盡頭的主位:「後來,有一個人來了。」
那個人並非從殿門進入。
記憶中也沒有門被推開的過程。
他只是從死寂的灰霧中走出,穿過殘破圓桌,來到青銅主位之前。
身形無法辨認。
面容也被一層極淡的灰光遮住。
看不見年齡。
看不見衣著細節。
甚至無法判斷究竟是血肉之軀,還是一道靈魂投影。
只有他的腳步很清楚。
第一步落下時,地面的灰塵輕輕震動。
第二步落下時,圓桌裂縫裡出現一縷流動的霧。
第三步落下時,原本靜止的王座發出細微摩擦聲。
李夜白手指緩緩收緊。
祁時沒有看見他的動作,仍在複述那段解鎖的記憶。
「他走到主位前,停了一會兒。」
「然後坐了下來。」
沒有儀式。沒有宣告。
也沒有某種驚天動地的力量爆發。
那個人只是在青銅主位上坐下。
下一瞬,整座死寂殿堂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懸在半空中的灰塵開始落下。
圓桌裂縫繼續向前蔓延了半寸。
灰霧從地面升起,緩慢流過七張王座之間。
某個地方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
滴答。
只有一聲。
卻像是在一具沉睡不知多少年的龐大屍體裡,重新響起了第一下心跳。
祁時抬手觸碰胸前的無刻錶盤:「從那一刻開始,時間出現了。」
他的語氣始終平穩。
李夜白卻能夠通過兩人之間的聯繫,感受到祁時記憶中殘留的震動。
對於司辰而言,時間不是日升月落,也不是鐘錶上的刻度。
時間是變化。
是先後。
是事物從一種狀態走向另一種狀態的過程。
在那個人坐上主位之前,灰霧空間沒有變化,自然也不存在能夠被司辰感知的時間。
而那個人歸位之後,圓桌裂縫繼續延伸,灰霧開始流動,沉寂的王座第一次發出聲音。
灰霧空間從死物變成了某種正在運轉的存在。
李夜白抬起眼:「所以你說的覺醒,不是那個人覺醒了天賦。」
祁時微微頷首:「是這座殿堂醒了。」
李夜白繼續問道:「因為他?」
「是。」
祁時將手從錶盤上放下,目光落在李夜白身上:「那個人坐上主位以後,灰霧空間第一次認主。」
「司辰王座也在那一刻短暫甦醒。」
李夜白看向第六張王座。
祁時身後的椅背已經恢復完整。
【司辰】二字刻在上方,銀色紋路正隨著無刻錶盤的指針緩慢明滅。
可在那段記憶里,第六席顯然還沒有真正誕生。
只是一張沉睡的王座,因為議長歸位而短暫擁有了感知。
它看見了那個人。
也把那一刻記錄進時間深處。
李夜白沿著這個結論繼續推演:「你繼承的記憶來自當時的王座,不是神骸本人?」
祁時思考片刻,輕輕搖頭:「暫時無法完全區分。」
「司辰神骸、無刻錶盤和第六王座之間曾有很深的聯繫。」
「這段記憶可能屬於神骸,也可能屬於王座。」
他略作停頓,又補充一句:「也可能,兩者在更早以前本來就是一體。」
李夜白沒有追問。
現有信息不足,繼續猜測沒有意義。
他將問題重新拉回那個人身上:「你看不清他的臉,為什麼確定是我?」
祁時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王座上起身,沿著青銅圓桌走到距離主位三步的位置。
灰白長發垂在肩後,黑色長袍邊緣的銀色刻度隨著腳步輕輕擺動。
祁時抬起手,指向李夜白胸口:「靈魂。」
「記憶中的人沒有留下容貌,也沒有留下源能屬性。」
「但他坐上主位時,靈魂與灰霧空間完成了第一次連接。」
「那道靈魂氣息,與您完全相同。」
李夜白望著他:「完全相同?」
祁時認真糾正:「至少在我目前能夠辨認的層次上,沒有差異。」
這句話很符合他的性格。
不會為了讓答案聽起來更加確定,省略仍然存在的邊界。
李夜白沉默下來。
靈魂氣息完全相同。
這已經不是血脈相似,也不是力量同源能夠解釋的程度。
父子之間的靈魂不會相同。
分身與本體同源,卻也會在長期成長後產生差異。
那個人若不是現在的李夜白,便只有兩種可能。
過去的他。
或者另一個與他共享同一靈魂根源的存在。
李夜白沒有接受任何一種答案。
輪迴、前世、時間倒流,這些詞都太大。
祁時的記憶只證明,有一個人與他的靈魂氣息完全相同,曾經坐上過這張青銅主位。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能確定。
李夜白轉頭看向灰霧深處。
他的思緒越過雲霄城,回到很久以前的黑沙城。
那座被埋在地下的青銅宮殿。
那扇沉重青銅門。
以及被暗金鎖鏈束縛在王座上的第一具神骸。
那具神骸的面容與他有幾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神骸體內的力量與【諸神化身】存在直接共鳴。
當時的李夜白境界太低。
他只能帶走一部分鎖鏈碎片,也沒有能力真正檢查神骸的靈魂與法則。
後來出現的死亡沙海神骸對應萊恩。
無刻宮中的陌生神骸,則成為祁時法則與人格結構的來源。
按照這個規律,黑沙城裡的第一具神骸又對應誰?
第一席是林七。
青銅主位屬於議長。
如果那具與李夜白相似的神骸,並不對應某張普通王座呢?
一個念頭從李夜白心中浮現,又被他暫時壓下。
證據還不夠。
至少現在還不夠。
祁時站在圓桌對面,沒有打斷他的思考。
過了片刻,李夜白才重新看向他:「你能判斷那段記憶發生在多久以前嗎?」
祁時胸前的十二根指針同時輕輕偏轉。
他閉目感知數息,睜開眼睛:「不能。」
「記憶本身沒有正常時間參照。」
「那座灰霧空間在議長歸位以前,不存在流動時間。」
「所以從記憶內部,無法判斷它沉寂了十年,還是十萬年。」
李夜白看了他一眼:「難得有你無法計算的時間。」
祁時認真想了想,回答道:「我對此也不滿意。」
李夜白唇角輕微動了一下。
這大概算是祁時誕生以來,第一個不太明顯的玩笑。
或者他確實只是在陳述事實。
李夜白沒有深究。
他將手重新按上青銅圓桌:「還有別的內容嗎?」
祁時重新回到第六張王座前。
他沒有立即坐下,而是抬手按住椅背上的【司辰】二字。
銀色紋路沿著手指蔓延。
那段剛剛解封的記憶被重新梳理。
殘破圓桌。
死寂王座。
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以及那個人坐上主位後,第一次開始流動的灰霧。
除此之外,大部分聲音都已經破碎。
只有一句話,始終留在記憶最深處。
祁時睜開眼睛,神情比先前鄭重了一些。
「還有一句話。」
李夜白抬起眼:「什麼?」
祁時轉過身,面對青銅主位,將那句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話語完整複述出來。
「議長歸位,諸席方可自夢中醒來。」
話音落下。
灰霧空間沒有立刻發生變化。
短暫的寂靜後,第一張王座忽然傳出一聲沉悶震響。
緊接著。
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第五張。
第六張。
六張已經擁有席位的青銅王座,同時震動。
轟——
灰霧從圓桌下方驟然升起。
李夜白抬起頭。
六道原本彼此獨立的靈魂聯繫,第一次開始朝青銅圓桌中央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