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里只剩儀器低沉的運轉聲。
高澤站在檢查台旁,胸前襯衣敞開。那塊青銅殘片嵌在胸骨之間,邊緣與血肉緊密咬合,每一次心跳,都會帶起一層極淡的銅綠色微光。
祁時沒有立即靠近。
他的目光先掃過四面的軍方監控。
指示燈全部亮著,外層記錄終端也在正常上傳。研究室沒有進入封鎖狀態,門禁權限仍停留在聯合實驗等級。高澤甚至沒有讓副官守在門外,只有兩名技術軍官隔著觀察窗負責記錄。
這不是放鬆警惕。
恰恰說明他很謹慎。
如果今天出了問題,這裡留下的每一幀畫面,都會證明第九機動師第一副師長只是在配合一次手續完整的遺蹟鑑定。
祁時將黑色軍用終端放到桌角。
屏幕上的六小時計時自動啟動。
那是顧寒清設下的失聯紅線,並不限制實驗時間。只要祁時在六小時內留下一個經過軍方加密的有效信號,計時便會重新計算;若終端持續沉默,第二軍團便會把這次會面視為失控。
高澤瞥了一眼,沒有詢問。
他顯然認得這種裝置,也清楚它意味著什麼。
祁時打開隨身金屬箱,取出三枚銀黑色探針和一隻透明源能環。
高澤依言坐上檢查台。
一名七階中將,在自己的駐地里,把胸口最異常的部分完全暴露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六階武者。
這種配合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他不怕祁時看。
或者說,他早已確定,祁時今天能夠看到的東西,不足以讓大夏軍方當場處置他。
祁時戴上黑色手套,將源能環扣在青銅殘片外側。
銀色細線沿著環體逐次亮起。
儀器沒有顯示排斥。
青銅與骨骼之間的源能循環穩定得近乎自然,仿佛那塊金屬不是後來植入,而是從這具身體誕生之初便長在胸腔里。
高澤表現得越像一名習慣舊傷的軍人,越說明他已經把這具身份用到了骨頭裡。
第一枚探針刺入青銅邊緣。
指尖觸及殘片的瞬間,歲月迴響無聲展開。
祁時沒有強行追溯過往。
他只讀取附著在眼前事物上的時間痕跡。
高澤左肩的貫穿傷存在二十三年。
肋骨內側的刀痕十八年。
右手虎口反覆撕裂,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六年前。
這些痕跡並不虛假。
它們來自真實的訓練、戰鬥與恢復,連傷口在不同年份重新崩裂的細微變化都能彼此銜接。
可當感知沿胸骨繼續深入,連續的歲月忽然斷了。
十一年。
從皮膚到骨髓,從血管到源能迴路,眼前這具肉身能夠被確認的連續時間,只有十一年。
更早的一切存在於記憶、習慣、傷勢表現與外物之中。
卻不存在於這具血肉本身。
青銅殘片同樣是十一年。
兩者幾乎在同一時刻開始延續。
祁時收回探針。
高澤一直看著他。
「結果如何?」
「外層融合穩定,沒有排斥。」
祁時換上第二枚探針。
高澤眉骨上的刀疤輕輕牽動。
「只是外層?」
「鑑定剛開始。」
「祁研究員比資料里更謹慎。」
祁時抬起眼睛。
「我的資料里寫了什麼?」
高澤沒有迴避。
他伸手拿起檢查台旁的軍用終端,調出一頁經過授權的公開檔案。
星火集團特聘高級研究員。
集團戰略顧問。
六階初期。
時間法則天賦。
除此之外,只有一張剛錄入不久的照片。
沒有出生城市。
沒有武高履歷。
沒有軍方服役記錄。
甚至沒有一名能夠證明他在幾個月前真實存在過的舊同僚。
高澤把終端推到祁時面前。
「資料顯示,你的身份建立於四天前。」
「準確。」
「此前沒有生活痕跡。」
「也準確。」
「祁研究員不準備解釋?」
祁時重新看向那塊青銅殘片。
「合作函要求我鑑定青銅構件,沒有要求提交個人傳記。」
高澤看了他片刻,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很淡,聽不出敵意。
「星火集團的人都這麼回答問題?」
「集團沒有統一規定。」
「所以是你的習慣。」
「目前可以這樣理解。」
第二枚探針沿著銅綠下方刺入更深處。
銀色法則貼著殘片表面緩慢下沉。
祁時很快感覺到,青銅內部存在一道極深的封鎖。
不是高澤留下的。
那層封鎖遠比眼前的七階源能古老,冷得近乎沒有生命。當歲月迴響試圖靠近時,整塊青銅仿佛沉睡的獸骨,突然向內收緊了一瞬。
高澤胸腔中的氣血隨之涌動。
不是主動攻擊。
只是七階肉身在本能地保護體內異物。
研究室的空氣沉了一層。
源能環發出短促警報。
祁時停下動作,先切斷探針與殘片的聯繫。
高澤的目光落到警報燈上。
「遇到問題了?」
「內部有封鎖。」
「能打開嗎?」
「不能。」
「因為境界不足?」
祁時抬起淺灰色眼睛。
「也可能因為它不願意讓我看。」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相遇。
高澤沒有繼續追問,重新靠回檢查台,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祁時卻在那一瞬確認了一件事。
高澤並不知道青銅殘片內部究竟封著什麼。
至少,不知道全部。
這場邀請不是單純展示答案。
高澤也在借祁時的手尋找答案。
祁時沒有急著把這種判斷傳回去。
靈魂聯繫另一端,李夜白始終存在,像一道極遠卻從未熄滅的燈。只要願意,眼前的一切都能在瞬間傳遞過去。
李夜白沒有降臨,也沒有替他決定下一步該問什麼。
祁時忽然明白,所謂獨立並不只是擁有自己的想法。它也意味著,當危險真正站在面前時,先承擔判斷的人是自己。
他把那點陌生的不安壓回錶盤後方,繼續觀察高澤。
高澤的心跳沒有變快。
不是偽裝得鎮定。
而是他真的早已預料到這個結論。
祁時取出第三枚探針,沒有刺向青銅,而是沿著胸骨邊緣緩慢壓下。
「接下來檢查肉體與殘片的融合時間。」
高澤神情不變。
「需要多久?」
「取決於中將的配合程度。」
「我一直很配合。」
「表面上是。」
高澤低頭看了一眼抵在胸前的探針。
「祁研究員對軍方將領都這麼說話?」
「只對主動邀請我檢查胸骨的人。」
觀察窗外,兩名技術軍官仍在記錄。
監控鏡頭緩慢轉動。
高澤若在此時翻臉,所有手續都會從保護他的外殼變成釘死他的證據。
可祁時同樣清楚,真正危險的手段未必會出現在監控能夠理解的範圍里。
高澤緩緩呼出一口氣。
「繼續。」
祁時閉上眼。
第三次歲月迴響比前兩次更深,卻依舊沒有進入完整歷史。
他只沿著現有血肉的時間脈絡向內確認。
十一年前,青銅殘片進入胸腔。
同一時刻,骨骼、血液、臟器與源能迴路開始形成連續記錄。
不是原有身體被一點點替換。
而是在那一天,這塊青銅與整具肉身同時成為了現在的高澤。
至於二十七年的軍功、戰鬥技巧,以及那些本應屬於更早歲月的舊傷為何能夠完整保留,答案並不在時間裡。
至少,不在肉身的時間裡。
祁時睜開眼,收回探針。
高澤看著他把三枚探針逐一封存。
祁時摘下手套,動作沒有刻意放慢。
「你的舊傷、戰鬥習慣和源能運轉方式,與公開記錄一致。軍刀、勳章和軍方檔案,也都存在二十年以上。」
高澤平靜地聽著。
「但是?」
「但是這具身體只有十一年。」
儀器聲似乎在這一刻遠了一些。
高澤臉上沒有驚訝。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本能反駁。
他只是把敞開的襯衣向內攏了少許,遮住一部分青銅殘片。
這個動作比任何回答都更直接。
祁時繼續說道:「青銅進入身體的時間,也是十一年前。兩者之間沒有明顯先後誤差。」
高澤抬手扣上最下方一顆紐扣。
「記憶、傷勢、戰鬥習慣和軍方記錄,都證明高澤存在了二十七年。」
高澤的手停在第二顆紐扣上。
祁時看著他。
「高澤的過去是真的。」
「只是你從十一年前開始使用它。」
研究室靜了數息。
高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將剩餘紐扣一顆顆扣好,又拿起椅背上的將官外套,重新披在肩上。
衣領恢復整齊後,那塊青銅殘片重新被軍裝遮住。
仿佛剛才顯露在祁時眼前的異常,從未存在過。
高澤走到控制台前,調出另一份資料。
屏幕上出現祁時的身份頁面。
建立時間:四天。
「你的判斷很有意思。」
高澤轉過身,聲音仍舊保持著軍人的平穩,稱呼也沒有改變。
「二十七年的履歷、上萬名士兵的證詞、戰場影像和軍功記錄,都不能證明一個人是誰。」
「但十一年的血肉可以。」
祁時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身體不會替記憶說謊。」
「記憶也未必比身體更不可靠。」
高澤向前走了兩步。
七階中期的氣息依舊收斂,沒有形成威壓,卻讓兩人之間的距離顯得比實際更短。
他沒有急著逼問,而是伸手點開祁時檔案下方的空白頁。
沒有出生記錄。
沒有入學時間。
沒有第一次覺醒。
沒有任何能夠證明過去的照片。
「如果只相信身體和時間,」高澤看著那片空白,「祁研究員似乎比我更值得懷疑。」
祁時沒有否認。
這也是高澤敢邀請他前來的原因之一。
一個身體只有十一年的七階中將,和一個現實履歷只有四天的研究員。
雙方都存在無法向軍方完整解釋的部分。
高澤在賭祁時不會輕易掀開這張桌子。
因為桌子掀翻以後,接受審查的不止一個人。
「無刻宮開啟以前,大夏沒有祁時。」
高澤的目光從檔案移向他胸前的無刻錶盤。
「它開啟以後,你出現了。」
祁時低頭看了一眼錶盤。
十二根銀色指針安靜停駐,沒有給予任何答案。
可他已經明白。
高澤從一開始便不是隨意選擇一名研究員。
邀請函、青銅殘片、保留完整的軍方監控,甚至這場看似坦誠的檢查,都只是為了把他帶到這裡,再確認一個判斷。
高澤停頓片刻。
「所以我只邀請你。」
他關掉終端。
屏幕熄滅,兩人的影子短暫映在黑色玻璃上。
一個擁有二十七年過去,卻只有十一年肉身。
一個擁有完整肉身,卻沒有四天以前的現實。
「現在輪到我問了。」
高澤重新看向祁時。
「祁研究員。」
「你究竟從無刻宮裡帶出了什麼——」
他的視線停在那枚無刻錶盤上。
「還是你本來就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