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來自議長的王座。」
祁時掌心的青銅碎屑停止震顫。
主位背後的裂痕卻沒有癒合。灰霧從那道細縫裡溢出少許,又被青銅紋路無聲吞沒,仿佛王座深處有什麼東西剛剛醒來,隔著漫長歲月看了他們一眼。
圓桌兩側的身影陸續淡去。
林七最後離席。隨後是雷震、蘇青木、琉璃與遠在西方大陸的萊恩。
祁時仍坐在第六席上。
他指尖撥過胸前的無刻錶盤,十二枚銀色刻度依次轉動,最終停在三個不同位置。
「議長,我需要確認三件事。」
李夜白看向他。
「說。」
祁時先抬起一根手指。
「七階領域能夠阻隔灰霧回收多久?」
他沒有問能不能回收。
他問的是多久。
李夜白目光微頓。
過去的林七他們不會這樣詢問。沒有獨立人格時,分身只會執行他的意志。風險、猶豫和恐懼,都由他一個人承擔。
如今不同。
坐在第六席上的祁時會衡量自己的生死,也會在走進危險以前,主動確認退路。
圓桌兩側坐著的,已經不是六件擁有不同能力的兵器。
「普通七階領域切不斷聯繫。」李夜白感受著兩人之間穩定的子魂核心,「如果涉及靈魂封鎖,或者那塊青銅殘片能夠干擾灰霧,回收會有延遲。」
祁時追問:「最壞多久?」
「三息以內。」
「第二件事。」
祁時按下一枚銀色刻度。
「靈魂損傷到什麼程度,會失去回收機會?」
「子魂核心完整,就可以。」
李夜白沒有替答案加上安慰。
「核心被直接擊碎,來不及。」
祁時指尖停了半瞬。
那點遲疑很輕,臉上也沒有任何變化。可同源靈魂之間,李夜白仍感覺到了那一縷繃緊的情緒。
祁時並非不害怕。
他只是習慣把恐懼拆成時間、距離和能夠承受的代價。邊界足夠清楚,他便能繼續向前。
「所以三息不是安全時間。」
祁時抬起淺灰色眼睛。
「高澤的力量觸及靈魂核心以前,才是。」
「對。」
「您需要提前回收。」
「我會判斷。」
第二枚刻度被按下。
祁時抬起第三根手指。
「回收時,我攜帶的物品能否一同進入灰霧?」
「與你接觸,並被靈魂力覆蓋的東西可以。」
「血液、組織樣本?」
「可以。」
「活物?」
「除議會席位以外,不行。」
祁時按下最後一枚刻度。
三個問題都得到答案,他卻沒有立即離席。
李夜白問:「還有什麼?」
「沒有問題了。」
祁時抬起頭,語氣仍舊平穩。
「只是第一次獨自執行議會任務,需要適應。」
過去的分身不會說「適應」。
它們沒有屬於自己的第一次。
李夜白看著他,忽然開口:「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祁時沒有急著回答。
他看向圓桌中央那粒青銅碎屑。
「高澤只邀請我,說明我身上存在不可替代的價值。拒絕赴約,只會讓他把注意力轉向斷晝谷,或者參與黑匣子調查的人。」
祁時停頓了一下。
「由我帶走他的目光,代價最低。」
這不是命令被執行後的回答。
是祁時自己作出的判斷。
李夜白右手落在主位扶手上,兩人之間的靈魂聯繫隨之收緊。
「證據沒有你的靈魂核心重要。」
祁時看了他一眼。
「明白。」
「情況失控,我會直接回收。」
「即使只差一步?」
「即使只差一步。」
祁時沉默兩息,輕輕點頭。
「接受。」
第六席的身影散入灰霧。
意識回到現實。
暮光城,第二軍團地下檔案室。
高澤的邀請函仍封在隔離盒內。顧寒清已經完成秘密備案,將一枚黑色軍用終端推到祁時面前。
屏幕上只有一個尚未啟動的倒計時。
六小時。
「從你進入第九機動師核心研究區開始計算。」
顧寒清指尖壓在終端邊緣。
「六小時內,必須留下有效信號。超時一分鐘,失聯報告會直接送到霍崢軍團長手上。」
祁時拿起終端。
「如果研究持續六小時零一分?」
顧寒清抬眼看他。
「那高澤最好提前一分鐘結束。」
她沒有提高聲音。
祁時卻聽懂了。
這不是對他的時間要求,而是顧寒清替高澤劃下的最後期限。
顧寒清隨後接通第二軍團最高密線。
她只匯報祁時的行程、航線和失聯紅線,沒有在報告中寫高澤是異獸皇族。
十一年的身體斷層、黑匣子裡陌生的手,以及來自東部防線的七階精神印記,只能證明高澤存在重大問題。
不能證明他非人。
一名七階中將,二十七年軍功,背後還有整支第九機動師。沒有鐵證便動手,首先震盪的不是高澤,而是東部防線。
霍崢聽完,只問:「需要派人跟隨?」
「不需要。」
顧寒清看向祁時。
「高澤如果沒有問題,跟蹤一名中將會破壞調查。如果他有問題,六階以下的人跟進去,只會多一具屍體。」
密線另一端沉默數息。
「六小時。」
霍崢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記住了。」
通訊結束。
顧寒清走回祁時面前,替他理平黑色高領制服的一角。
「你不是軍人。遇到不能處理的情況,不用守陣地,也不用完成任務。」
她收回手。
「先回來。」
祁時本能地想回答「列為最高優先級」。
話到唇邊,卻停住了。
灰霧裡的李夜白不是在替他調整行動順序。
顧寒清也不是在補充任務條款。
有些話若被拆成規則,反而會失去原意。
祁時重新組織語言。
「我會回來。」
顧寒清看了他兩秒。
「記住就好。」
兩日後,清晨七點。
暮光城西側軍港。
銀灰色戰略運輸艦駛出機庫,機腹引擎依次亮起。風壓掠過停機坪,將黃沙壓成一層貼地薄霧。
祁時獨自登艦。
邀請函指定的人只有一個。
沒有黃昏小隊,也沒有星火集團隨行人員。
艙門閉合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顧寒清站在警戒線外,沒有揮手,只抬起手腕,點了點與他同步的軍用終端。
祁時指尖輕觸無刻錶盤,算作回應。
運輸艦拔地而起,越過暮光城三重鋼鐵城牆,沿中央航線向東橫跨大夏大陸。
五小時航程里,祁時沒有進入灰霧。
李夜白也沒有降臨他的意識。
兩人之間的靈魂聯繫始終存在,卻保持著足夠距離。李夜白能夠感受到祁時的呼吸、心跳和情緒變化,卻不會替他觀察,也不會替他作出判斷。
這是祁時第一次真正獨自走進一場危險。
途中,他檢查兩遍返航路線,又看完高澤近二十年的公開戰鬥影像。
赤岩防線、南嶺獸潮、東荒清掃。
影像里的高澤很少講話,每逢防線將破,總會站到最前面。
軍功是真的。
被他救下的人也是真的。
祁時關掉影像。
一個異獸皇族可以吞掉人的面孔、記憶與習慣。
可十一年裡,它是否也會把那些原本用於偽裝的責任,當成自己真正的責任?
時間能夠證明某件事發生過。
卻不能替任何人回答,它究竟屬於誰。
正午十二點零六分,運輸艦降落臨海城北部軍港。
二十二分鐘後,第九機動師的短程軍機接走祁時,繼續向北飛行一百八十公里。
十二點三十一分。
第九機動師駐地出現在海岸線上。
軍機落地時,高澤已經等在下方。
男人穿著深綠色將官制服,左胸只有中將軍銜與第九機動師標記,沒有佩戴軍功章。
他沒有安排儀仗,身後也只有一名副官。
高澤伸出手。
「祁研究員,路上辛苦。」
祁時與他握手。
掌心接觸的一刻,沉重源能藏在平靜血肉之下,沒有泄露分毫。
七階中期。
像一座封閉全部入口的軍械庫。
祁時鬆開手,看向遠處軍港時鐘。
「總航程五小時三十一分,比預計晚十一分鐘。」
高澤側身讓路。
「東部海風大,軍機偶爾不守時。」
祁時跟上。
「人通常會把自己的遲到歸咎於天氣。」
高澤沒有回頭,眉骨上的刀疤卻輕輕動了一下。
他沒有帶祁時去會議室。
兩人穿過駐地中央通道,乘升降井向地下三百米。
門禁逐層開啟,又在身後合攏。
最深處的研究區已經清空,只在外側留下兩名負責記錄的技術軍官。
研究室里沒有所謂的青銅構件。
只有一張金屬檢查台、一把椅子,以及四面仍在運轉的軍方監控。
高澤關上門,沒有啟動封鎖。
他摘下將官外套,整齊搭在椅背上,隨後開始解開襯衣紐扣。
祁時站在檢查台另一側,看見暗綠色銅鏽沿高澤胸骨邊緣向外蔓延。
襯衣向兩側拉開。
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殘片嵌在肋骨之間,邊緣已經與骨膜完全生長在一起。
心臟每跳動一次。
殘片便隨之起伏。
咚。
咚。
像埋在人類胸腔中的第二顆心臟。
高澤抬手按住胸骨。
「合作函寫得不準確。」
他看向祁時。
「需要鑑定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