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防線送來的合作函,被單獨封進軍用隔離盒。
檔案室里沒有人立刻觸碰它。
白色燈光落在透明盒蓋上,映出文件末尾那枚暗紅色軍方鋼印。
簽發人,高澤。
顧寒清站在長桌前,將合作函從頭看了一遍。
內容沒有任何問題。
東部第九師近期獲得一塊疑似具備時間屬性的青銅構件,常規檢測無法確認用途,因此邀請星火集團派遣時間系研究人員參與鑑定。
手續完整。
理由充分。
連所需設備和軍方權限都提前列了出來。
唯一顯得過於刻意的,是指定人員那一欄。
祁時。
這個名字進入大夏武者管理系統,還不到一天。
顧寒清合上電子副本,抬眼看向長桌對面的灰發男人。
「他點名要你過去。」
「你怎麼想?」
祁時沒有馬上回答。
他隔著透明盒觀察邀請函,淺灰色瞳孔中映著那枚鋼印。
「如果不去,他會確認我們已經懷疑他。」
顧寒清平靜提醒:「這不是在問利弊。」
她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我是問,你願不願意去。」
祁時抬起眼。
顧寒清的神情依舊清冷,卻沒有替他作出決定。
他剛剛獲得現實身份,也剛剛擁有屬於自己的判斷。即便靈魂根源來自李夜白,也不意味著所有危險都應該由別人替他接受。
祁時沉默數息,唇角浮現出很淡的弧度。
「我願意。」
他看了一眼邀請函上的時間。
「有人特意準備了青銅構件,還送來往返通行權限。」
「拒絕這樣周到的邀請,不太禮貌。」
雷震倚在檔案櫃旁,聞言挑了挑眉。
「你覺得高澤是請你去喝茶?」
祁時認真思考了一下。
「邀請函上沒有寫。」
「如果有茶,屬於額外收穫。」
雷震被噎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出聲。
顧寒清眼底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很快又恢復平靜。
「先回復星火集團接受合作。」
「具體行程,不要現在告訴他。」
祁時拿起終端,擬定回復。
他沒有詢問該用什麼語氣。
兩分鐘後,一份措辭禮貌、內容克制的正式回函發往東部防線。
沒有表現出懷疑。
也沒有表現出急切。
做完這些,祁時看向顧寒清。
「我需要和議長談一次。」
顧寒清點頭。
「去吧。」
她將隔離盒推到桌面中央。
「這封信也帶上。」
灰霧空間。
六張青銅王座依次亮起。
林七與雷震的意識從暮光城進入。
蘇青木仍在雲霄城的生命研究中心,白色研究服外還殘留著一縷藥草氣息。
第五席後方,西方聯邦的夜色一閃而逝。萊恩剛結束一場領地會議,銀髮尚未重新束好。
琉璃最後從第四席的暗金鏡面中睜開眼睛。
她的意識仍有些虛弱,身影卻比前一日清晰許多。
祁時在第六席落座。
裝有合作函的隔離盒,被他放在青銅圓桌中央。
李夜白沒有立即下令。
他先看向祁時。
「寒清說,你已經答應了?」
祁時輕輕點頭。
「我願意去。」
「不是為了配合計劃?」
李夜白又問了一次。
祁時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沒有用「服從議長命令」作為回答。
「高澤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在追溯黑匣子。」
祁時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屬於自己的認真。
「我想親眼看一看,他究竟是一個活了四十九年的人,還是一具只存在十一年的身體。」
李夜白注視他片刻,最終輕輕頷首。
「好。」
他將視線轉向其餘席位。
「這次只有一個目標。」
「確認高澤身份,不能提前暴露。」
李夜白沒有繼續分派任務。
灰霧在圓桌邊緣緩慢流動。
林七低頭摩挲餘燼刀鞘,最先開口。
「我要一起去。」
李夜白沒有意外:「理由。」
林七抬起眼,聲音冷靜。
「祁時擅長追溯和預判,不適合正面承受七階攻擊。」
「如果高澤察覺不對,他最先處理的一定是祁時。」
他將餘燼平放在桌前。
「我會靠近高澤,提前判斷他與撤退路線之間的聯繫。」
「身份暴露後,我可以切斷一次。」
林七沒有說自己能留下高澤。
六階與七階中期之間存在清晰差距。
他能做的,只是在最關鍵的瞬間斬斷一條路。
雷震聽完,眉頭略微皺起。
「你靠近他,風險最大。」
林七側過臉。
「所以你離遠一點。」
雷震頓時坐直身體。
「你什麼意思?」
林七淡淡回答:「你的動靜太大。」
雷震盯了他片刻,最終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第三席的雷光在扶手上跳動兩下,又被雷震按滅。
「行。」
雷震語氣里仍帶著幾分不服,卻已經開始考慮自己的位置。
「真打起來,我負責把東部防線全部吵醒。」
「七階我們留不住,但只要警報響遍全城,高澤就沒辦法悄無聲息地繼續當他的副師長。」
蘇青木抬手,將兩份藥劑結構投映在圓桌上。
「你們兩個最好都記住,這次不是去打架。」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平時多了幾分嚴肅。
「皇族血肉和人類不同。即使摧毀部分身體,也可能快速再生。」
蘇青木將第一份結構推向林七。
「這類藥劑會壓制血肉活性,短時間內降低恢復速度。」
隨後,他將另一份送到祁時面前。
「這是靈魂穩定劑。」
「時間錨只能回退身體狀態,未必能夠清除精神污染。」
祁時仔細看完藥劑說明。
「有副作用嗎?」
蘇青木略作停頓。
「服用後,十二小時內會影響情緒。」
雷震來了興趣。
「什麼影響?」
蘇青木看了他一眼。
「會比平時平靜。」
雷震頓時失去興趣。
「那不適合我。」
林七冷淡開口:「很適合。」
雷震正準備反駁,第四席忽然亮起一層暗金鏡光。
琉璃抱著膝蓋坐在王座上,小聲說道:「不要吵。」
雷震停了一下,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琉璃轉頭看向李夜白。
「我不跟祁時過去。」
李夜白問道:「想留在寒清身邊?」
琉璃點了點頭。
「高澤如果知道祁時,也可能知道寒清姐姐在查他。」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有細小裂紋一閃而逝。
「我還沒有完全恢復。」
「但可以替她擋一次七階法則。」
語氣很輕。
決定卻很清楚。
李夜白沒有反對。
祁時等眾人說完,才抬手撥動無刻錶盤。
六枚銀色時間刻度出現在桌面上。
「進入東部防線前,我會為核心人員設置時間錨。」
「每個人只有一次。」
他將其中一枚推向林七。
「可以回退數分鐘內的身體與源能狀態。」
另一枚落在雷震面前。
「無法復活。」
「無法修復被徹底摧毀的法則根基。」
雷震低頭看著時間刻度。
「明白。」
他抬起手,將刻度收起。
「我把它當半條命。」
祁時認真糾正:「最好當成一次糾錯機會。」
雷震笑了一聲。
「你剛進入現實一天,已經開始教育我怎麼活了?」
祁時神色不變。
「因為你看起來比較需要。」
圓桌周圍安靜了一瞬。
蘇青木低頭掩住笑意。
萊恩偏過臉,唇角同樣有些上揚。
就連林七握著刀鞘的手,也輕輕停頓了一下。
雷震張了張嘴,最後只能靠回王座。
「行。」
「你是時間系,這厲害的嚇人,你說得對。」
六份方案逐漸拼合。
近距離切斷。
藥劑壓制。
正面製造混亂。
空間撤離。
時間錨定。
顧寒清身邊的法則防護。
李夜白沒有安排其中任何一步。
他只需要判斷,這張由六個獨立意識共同補全的網,能否在七階中期強者面前留下退路。
片刻後,李夜白作出決定。
「林七、祁時前往東部防線。」
「雷震在外部待命。」
「其餘人按照各自方案準備。」
雷震有些不滿,卻沒有爭辯。
正面跟隨只會讓高澤提前警覺。
他更適合藏在城外,在真正需要時掀翻桌子。
祁時看向邀請函上的時間。
「對方要求三日後抵達。」
雷震抱起雙臂。
「你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祁時將合作函重新收入隔離盒。
「兩日後。」
雷震挑眉。
「我以為你會提前。」
祁時平靜解釋:「提前一天叫重視。」
他停頓片刻。
「提前三天叫無處可去。」
雷震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看起來比林七好相處。」
林七抬眼看他。
雷震立刻補充:「一點。」
話音剛落,圓桌中央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
合作函上的軍方鋼印裂開一道細縫。
祁時眼底的笑意瞬間消失。
「不要碰。」
一縷灰黑色霧氣從鋼印下方升起,在半空凝聚成一隻模糊眼睛。
那隻眼睛緩慢轉動,似乎想要看清周圍環境。
七階精神氣息隨之瀰漫。
這不是高澤的完整靈魂。
只是一道被藏進邀請函中的觀察投影。
無論祁時在哪裡打開文件,它都會記錄接觸者的力量、靈魂氣息以及周圍坐標。
可它被帶進了灰霧空間。
這裡沒有現實坐標。
只有無法穿透的灰霧。
觀察投影沒有得到任何信息,立刻開始收縮,試圖沿精神聯繫返回本體。
李夜白抬起手。
「來了就別走了。」
六階靈魂力無聲湧入那隻灰黑眼睛。
投影猛烈震動。
屬於七階強者的殘留意志迅速反抗,想要沿李夜白的靈魂力量追查本體位置。
李夜白沒有退讓。
眼前只是一縷投影。
沒有七階肉身,也沒有領域支撐。
灰黑眼睛表面迅速布滿裂紋。
它試圖掙脫。
李夜白的靈魂威壓再次落下。
所有裂紋同時崩開。
那道投影被壓成一枚細小黑點,隨後在他掌心無聲碎裂。
東部防線。
高澤坐在指揮大樓頂層,正在查看星火集團的回函。
精神投影破碎的一瞬,他握住紙張的手忽然收緊。
眉心像被一根無形鐵針刺穿。
桌上的金屬水杯隨之凹陷。
高澤閉上眼睛,壓下精神海中的震盪。
數息後,他緩慢睜眼。
投影沒有傳回任何畫面。
沒有城市。
沒有坐標。
只有一股沉重得遠超普通六階的靈魂威壓。
高澤看著回函上祁時的名字,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沒有溫度的笑意。
「有意思。」
投影崩碎後,邀請函上的軍方鋼印徹底脫落。
一粒比砂礫還小的青銅碎屑,從暗紅墨跡深處滾了出來。
祁時伸手將它托住。
碎屑剛剛離開紙面,李夜白身後的青銅主位便驟然震動。
六席共鳴後才出現的鎖痕,向下裂開一寸。
灰霧停止流動。
祁時盯著掌心的青銅碎屑。
他臉上殘留的笑意徹底消失。
「這塊東西不屬於司辰。」
祁時抬起頭,看向李夜白身後的主位。
「它來自議長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