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暮光城依舊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日出。
渾濁天光覆在三重城牆上,顏色比深夜稍亮一些,卻仍像一層積壓多年、始終散不開的塵。
第二軍團地下檔案庫內,十一份人員資料依次鋪開。
顧寒清站在長桌前,將黑匣子的審批記錄放到最上方。
昨夜篩選出的十一人中,有七人只接觸過任務封裝,有三人擁有定位系統權限。
真正同時具備裝備審批、任務密級和跨防線檔案權限的,只有一個。
東部防線第九師副師長。
高澤。
顧寒清抬手點開軍方資料。
牆面屏幕隨之亮起。
影像中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剛硬,左側眉骨有一道舊傷。深灰軍服上沒有多餘裝飾,只有胸前數枚顏色暗沉的軍功章。
高澤,四十九歲。
七階中期。
從軍二十七年,先後參加過赤岩防線保衛戰、南嶺獸潮截擊戰與東荒清掃行動。
三次重傷。
二等以上軍功十七次。
他帶過的舊部如今遍布東部防線,其中兩人已經成為師級指揮官。
檔案太完整了。
完整得找不到一塊輕易能夠撬開的縫隙。
雷震靠在檔案櫃旁,看完一段戰場影像,臉上的隨意漸漸收斂。
畫面中的高澤率領不足千人的殘部,守住了被異獸圍攻七個小時的赤岩峽口。
最後一段記錄里,他站在斷裂城牆上,半邊身體都被鮮血浸透,仍親手斬殺了一頭六階巔峰異獸。
那場戰役發生在十九年前。
死去的士兵是真的。
守下來的峽口也是真的。
沒有偽造軍功的空間。
雷震皺起眉頭:「會不會只是審批時借用了他的權限?」
顧寒清關閉影像。
「可能。」
她將一份更早的記錄推到祁時面前。
「但高澤是十二年前那批設備的最終審批人。」
「定位錨更換後,軍務系統里還補過一次正常校驗記錄。」
「補錄權限同樣來自他。」
祁時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坐在長桌另一側,先將高澤過去二十餘年的公開影像按照時間排列。
參軍。
晉升。
重傷。
復出。
每一個階段的容貌都存在細微變化。
年輕時眉骨還沒有傷疤,肩背也比現在單薄。隨著境界提高,年齡增長的速度逐漸減緩,卻並未徹底停止。
僅從影像判斷,那就是同一個人。
李夜白的意識停留在祁時精神海邊緣。
他沒有接管第六席。
只是借著祁時的視線,安靜看著屏幕上的男人。
高澤身上沒有明顯破綻。
這反而比一份漏洞百出的假檔案更加危險。
檔案庫厚重金屬門開啟。
兩名軍官推著密封櫃走了進來。
櫃中放著一把斷裂軍刀與三枚軍功章。
軍刀是在十九年前赤岩防線保衛戰後送到第二軍團保存的。
當年東、西兩條防線曾聯合參戰。
高澤重傷撤離時,斷刀留在戰場,後來被第二軍團的救援隊帶回。
至於三枚軍功章,則屬於高澤十二年前參加聯合述職時留下的舊物。
那次述職結束後,他換用了東部防線的新制勳章,舊章被一併收進聯合戰史庫。
祁時先打開軍刀的密封層。
斷刃上遍布細密缺口,刀身殘留的暗色血痕已經乾涸多年。即使經過數次清理,仍能感受到深處凝結的殺伐氣息。
祁時兩指搭在刀背上。
銀色環紋從瞳孔邊緣浮現。
刀身經歷過的歲月迅速展開。
反覆劈砍留下的震動。
源能淬鍊形成的紋路。
赤岩峽口的高溫、鮮血與異獸骨骼摩擦出的痕跡。
二十三年。
沒有斷層。
祁時收回手。
「刀是真的。」
顧寒清看向三枚軍功章。
祁時依次檢查。
第一枚來自南嶺獸潮。
第二枚來自東荒清掃。
第三枚,正是赤岩防線保衛戰。
每一枚勳章上,都留有高澤長期佩戴形成的源能痕跡。
時間、地點、戰鬥氣息,與軍方記錄完全吻合。
「勳章也是真的。」
祁時將最後一枚軍功章放回桌面。
雷震看著那些舊物:「東西都是真的,人還能是假的?」
「所以才麻煩。」
顧寒清調出另一份加密檔案。
那是高階軍官每年都會進行一次的身體與源能備案。
並非完整體檢,只記錄境界變化、身體狀態和靈魂波動,用來防止重傷失控、異獸寄生與法則污染。
資料從二十六年前開始,一直延續到現在。
祁時沒有直接觸碰電子檔案。
數字記錄可以修改。
真正有價值的,是檔案庫中同步保存的生物回寫片。
每一次檢查結束,高階軍官都會留下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肉晶片,封存在所屬防線。
第二軍團這裡只保留聯合任務期間的備份。
高澤一共有四枚。
十九年前。
十五年前。
十一年前。
三年前。
祁時先拿起最早的一枚。
時間痕跡穩定,血肉活性早已沉寂,卻仍能確認屬於一個真實人類。
第二枚與第一枚完全連續。
骨齡、血脈、源能增長,都能相互對應。
當祁時拿起第三枚時,無刻錶盤的指針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又檢查了最後一枚。
檔案室內安靜了很久。
雷震有些不耐:「看出什麼了?」
祁時將四枚晶片按年份排好。
「前兩枚屬於同一個人。」
他指向十一年前的那一枚。
「從這裡開始,時間斷了。」
顧寒清目光微凝:「身體被重塑過?」
「不是。」
祁時搖頭。
「傷勢重塑會留下舊身體繼續生長的痕跡。」
「蘇青木修復劉千面的雙腿,也是讓原有血肉重新生長、縫合。」
「眼前這具身體,沒有更早以前。」
祁時將指尖落在十一年前的晶片上。
「它的連續歲月,從十一年前才開始。」
雷震皺眉:「一個人怎麼能沒有十一年前?」
祁時認真想了想。
「可能他沒有童年。」
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也可能童年屬於另一個人。」
雷震看著他。
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
祁時的神情卻沒有半點玩笑意味。
顧寒清重新調出高澤十一年前的記錄。
那一年,高澤率隊清掃東部荒原,在一場戰鬥中失蹤七天。
軍方最終在廢墟深處找到他。
重傷。
失血。
靈魂受創。
昏迷四個月後恢復。
從那以後,高澤的履歷沒有出現異常。
境界繼續提升。
軍功繼續積累。
甚至比過去更加穩重、克制。
祁時看著屏幕上的時間線。
「他的軍功是真的。」
「他的名字也是真的。」
淺灰色瞳孔映著那張剛硬面孔。
「只有人不是原來的。」
雲霄城地下。
李夜白睜開眼睛。
真正的高澤,很可能在十一年前那次失蹤中已經死亡。
現在這個人繼承了他的身體外貌、行為習慣,甚至大部分記憶。
也許是吞噬。
也許是某種更加完整的替換。
高澤過去做過的一切,依然屬於高澤。
所以軍刀、勳章、戰場與舊部都是真的。
替換者只需要從十一年前繼續活下去。
不需要偽造二十多年的人生。
顧寒清關閉檔案投影。
「不能現在抓他。」
雷震抬起頭:「證據還不夠?」
「遠遠不夠。」
顧寒清看向高澤的軍銜標記。
「時間斷層只能證明他的身體存在問題,不能直接證明他是異獸皇族。」
「高澤是七階中期,掌握第九師實際兵權。」
「他手下很多人都是被他從獸潮里救回來的。」
一旦貿然下令抓捕,東部防線內部必然出現震盪。
更何況,他們還不知道高澤背後是否存在更高層級的皇族。
李夜白通過靈魂聯繫,將自己的判斷送入祁時意識。
祁時抬起眼,看向顧寒清。
「議長認為,真正的高澤已經死亡。」
「現在的人繼承了他的身份與記憶。」
顧寒清沒有詢問李夜白如何得出結論。
她將四枚晶片重新密封。
「先查十一年前那場清掃行動。」
「查失蹤地點、救援人員和高澤昏迷期間接觸過的所有人。」
軍方技術員立即開始整理資料。
就在這時,檔案室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軍務人員推門而入,手中拿著剛剛列印的加密文件。
「顧隊長。」
「東部防線發來一份合作函。」
顧寒清接過文件。
合作內容很普通。
東部防線近期發現一塊疑似具備時間屬性的青銅構件,希望與星火集團進行聯合研究。
發函單位是第九師。
簽發人,高澤。
顧函單位是第九師。
簽發人,高澤。
顧寒清繼續向下看。
合作函沒有邀請白先生。
沒有邀請蘇青木。
甚至沒有邀請星火集團任何一位公開負責人。
指定研究人員一欄,只寫了一個名字。
祁時。
檔案室內再次安靜下來。
祁時的現實身份,昨天傍晚才錄入大夏武者管理系統。
不到一天。
遠在東部防線的高澤,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
祁時接過邀請函,看了一眼簽發時間。
就在昨夜,他開始追溯黑匣子之後。
灰白長發垂在肩後,淺灰色眼瞳沒有多少情緒變化。
「看來他也在查我們。」
合作函最下方,蓋著東部防線第九師的軍方印章。
而邀請對象,依舊只有一人。
星火集團特聘高級研究員——
祁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