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
第二軍團地下實驗室內,黑匣子靜靜放在封閉觀察台中央。
祁時的右手按在箱蓋上。
胸前的無刻錶盤緩慢倒轉,十二根銀色指針一格格退回過去。箱體表面泛起薄霧般的微光,屬於十二年前的舊影逐漸顯現。
六名觀測員留下的痕跡已經全部重現。
可最後一人消失後,黑匣子上方仍懸著一雙陌生的手。
那雙手沒有佩戴觀測組制式手套。
指節修長,虎口與掌心留有長期握持兵器形成的薄繭。袖口被模糊陰影覆蓋,只能隱約看出軍服輪廓。
祁時抬起左手,輕輕撥動錶盤。
舊影繼續向外延伸。
實驗台、器械架與頂燈依次出現,那雙手的主人卻始終沒有完整輪廓。
頭部與軀幹像被人從記錄中挖走,只剩接觸黑匣子的部分,被歲月勉強保存下來。
顧寒清站在隔離牆外,目光落在那片缺失的人影上。
祁時沒有回頭,先給出判斷。
「對方提前處理過痕跡。」
「歲月迴響只能重現黑匣子真正經歷過的事情,無法讀取思想,也無法還原從未留下的畫面。」
那個人使用的法則層次,超過了十二年前黑匣子的記錄上限。
設備只記住了他的雙手。
其餘部分,全被抹去。
顧寒清調出第十七觀測組出發前的裝備流程。
荒野記錄箱從軍械倉出庫後,依次經歷倉儲檢查、能源檢測、模塊校準與任務封裝。每一道程序都有獨立編號,也會同步上傳軍務系統。
普通人員即便能打開箱體,也無法避開全部記錄。
顧寒清很快將檢索條件輸入終端。
十二年前,能夠接觸黑匣子,同時具備修改定位系統與高級任務檔案權限的人,一共有二十七個。
排除當時不在暮光城者。
剩下十九人。
再排除沒有觀測任務密級者。
名單縮減到十一人。
她沒有繼續篩選。
十二年過去,名單中的人有的已經死亡,有的調離第二軍團,還有幾人進入了更高層級。
繼續調查之前,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祁時將無刻錶盤向前撥動半格。
舊影中的那雙手終於開始行動。
箱蓋被打開。
對方沒有碰記錄核心,也沒有刪除任務資料,而是直接將手伸向左側定位槽。
一枚拇指大小的銀灰色構件被取出。
隔離牆後的軍方技術員臉色微變。
那是舊式荒野記錄箱的遠程定位錨。
斷晝谷內部通訊混亂,第十七觀測組攜帶的是特殊加固型號。只要設備仍在運轉,定位錨就會持續向第二軍團發送坐標。
舊影中的人將原本構件放到一旁。
隨後從袖中取出另一枚外形完全相同的定位錨,嵌入槽內。
編號、尺寸、外殼磨損,幾乎沒有區別。
可原本的那枚,被對方帶走了。
顧寒清盯著替換後的定位錨。
第十七觀測組深入斷晝谷的全過程,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被另一個接收端監視。
皇族能夠準確說出觀測組編號,也可能並非事後得到消息。
它們一直看著那六個人走入深處。
祁時繼續追溯。
更換結束後,那雙手沒有立刻合上箱蓋。
右手食指在定位槽邊緣輕輕划過。
一層極淡的灰光覆蓋箱體內部,原本應該生成的開啟記錄隨之熄滅。
祁時眼底的銀色環紋收緊。
對方不是單純修改了系統數據。
他從黑匣子的時間裡,切走了被打開的那十幾秒。
在正常檢測中,箱蓋從未開啟,定位錨也從未被替換。
只有歲月深處,還保留著一道沒有被完全抹淨的縫隙。
祁時試圖將那道縫隙進一步展開。
與此同時。
雲霄城,星火集團總部地下。
李夜白閉著眼睛,意識沿著第六席的靈魂聯繫落入暮光城。
他沒有接管祁時。
也沒有干預【歲月迴響】。
祁時依舊獨立施展能力,判斷每一道痕跡。
李夜白只是借用他的感知,看著十二年前的畫面。
這與過去完全不同。
不需要維持第二具身體的動作,也不需要分出一部分思維控制法則。
他更像隔著一扇透明的窗,旁觀第六席正在做的一切。
時間縫隙被一點點拉開。
李夜白忽然察覺到異樣。
那道負責抹除記錄的力量,在黑匣子內部殘留了整整十二年。
沒有消散。
也沒有被斷晝谷的時間亂流磨滅。
它不像普通殘留。
更像一道被提前埋下的鉤子。
就在祁時即將觸碰定位槽深處時,灰光驟然收縮。
一縷近乎透明的精神印記從黑匣子內部刺出,沿【歲月迴響】建立的軌跡逆向衝來。
沒有源能波動。
也沒有實體。
它順著十二年的時間痕跡,直接撲向祁時精神海。
祁時第一時間停止錶盤。
銀色環紋迅速閉合,試圖切斷追溯迴路。
可那道精神印記已經咬住了時間軌跡。
它的目標不是殺人。
而是侵入、標記,並沿著追溯者的意識尋找更多知情者。
林七察覺到氣息變化,餘燼出鞘半寸。
顧寒清右手按上刀柄,卻沒有貿然出手。
精神印記沒有血肉,普通法則很難在不破壞黑匣子的情況下將其剝離。
下一瞬。
李夜白的意識落入祁時精神海。
祁時仍保留著身體與法則的全部控制。
只是那道入侵印記前方,多出了一股沉靜、龐大的靈魂氣息。
精神空間內,透明印記迅速膨脹,化作一道沒有五官的模糊人影。
它張開雙臂,試圖沿李夜白的意識尋找本體。
殘留意志中沒有完整記憶。
只有三道指令。
侵入。
標記。
追蹤。
李夜白沒有調用任何席位。
也沒有使用火焰、劍氣或時間法則。
六階靈魂力無聲壓下。
模糊人影的動作驟然僵住。
它身上屬於高階武者的精神氣息開始反抗,卻連完整形態都無法維持。
李夜白的意識直接壓入印記內部。
雙臂率先崩碎。
隨後是軀幹。
最後,那團沒有面孔的頭顱也在靈魂威壓下寸寸裂開。
精神印記試圖退回黑匣子的時間縫隙。
李夜白沒有給它機會。
第二重威壓落下。
整道人影被壓縮成一枚黯淡光點,隨即徹底崩滅。
沒有控制。
沒有讀取。
只是最直接的靈魂碾碎。
實驗室內,祁時眼中的銀環重新開始轉動。
黑匣子深處傳出一聲極輕的裂響。
像一根隱藏了十二年的線,終於斷開。
顧寒清沒有放開刀柄。
「結束了?」
祁時確認精神海沒有留下第二道印記,才輕輕點頭。
「結束了。」
他沒有解釋李夜白如何出手。
只將歲月迴響重新收攏,避免剩餘痕跡繼續受損。
林七看向定位槽。
「有沒有留下能確認身份的東西?」
祁時俯下身。
精神印記已經被徹底碾碎,絕大部分氣息隨之消散。
可在時間縫隙最深處,仍殘留著一縷極淡的源能。
祁時伸出兩根手指。
銀色刻度纏繞其上,將那縷氣息從舊影中緩慢剝離。
一絲鐵灰色微光懸在他指尖。
很淡。
卻帶著長期被軍用源能淬鍊後的鋒銳感。
顧寒清走到隔離牆前。
她在軍方生活多年,對各條防線的裝備淬鍊方式極為熟悉。
暮光城常年遭受時間亂流與黃沙侵蝕,第二軍團的源能氣息偏冷、偏沉。
眼前這縷殘留卻截然不同。
燥熱。
鋒利。
還混著東部荒原特有的鐵鏽與焦土氣味。
祁時抬起眼。
「對方抹去了個人身份。」
「但沒有抹掉長期接觸的環境。」
顧寒清重新打開那十一人的調任資料。
第二軍團留任者被排除。
北部與西部防線任職者被排除。
屏幕上的名單不斷減少。
最終,只剩下一個方向。
實驗室內無人開口。
祁時指尖的鐵灰色微光漸漸熄滅。
顧寒清看著終端上最後留下的軍方標記,眼底一片冰冷。
東部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