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城,下午兩點二十七分。
城外仍籠罩著經年不散的昏黃天光。
第二軍團的裝甲車隊穿過西側城門,履帶碾過積沙,沿軍用通道駛入內城。
最前方的運輸車沒有鳴笛。
車廂里放著第十七觀測組的遺體。
十二年前,他們從這裡進入斷晝谷。
十二年後,終於有人將他們帶了回來。
軍部大樓前,霍崢親自等候。
他身後只站著六名軍官,肩章全部換成了十二年前第二軍團使用的舊制樣式。
車輛停穩。
顧寒清率先下車,將裝有軍牌、日誌與行動記錄的防護箱遞了過去。
她鬆開雙手,聲音平靜。
「第十七觀測組,六人確認犧牲。」
「遺體、軍牌和紙質記錄,全部帶回。」
霍崢雙手接過箱子,低頭看了一眼箱蓋上已經褪色的編號。
他沉默數息,才開口。
「辛苦了。」
顧寒清側身讓開運輸通道。
「遺蹟核心已經停止運轉,斷晝谷深層短期內不會繼續擴張。」
她看向霍崢,語氣沒有放鬆。
「但皇族提前掌握了觀測組編號。」
「消息從哪裡泄露,還沒有查清。」
霍崢抬起眼。
十二年前經手檔案的人太多,僅憑一個泄露的編號,還無法鎖定任何人。
他將防護箱交給身後的軍官。
「黑匣子呢?」
林七從後方裝甲車下來,手裡提著一隻銀黑色箱體。
「裡面還有沒有被正常讀取的痕跡。」
他說完,將返程途中完成的簡要報告遞給顧寒清。
顧寒清快速掃過兩頁內容,轉手交給霍崢。
「普通設備繼續讀取,可能破壞殘留痕跡。」
她指了指報告末尾。
「星火集團會派一名時間系研究人員過來。」
霍崢翻完報告,合上文件。
「東西留在第二軍團。」
顧寒清點頭。
「研究地點放在軍部地下實驗室。」
「第二軍團全程監督,雙方同步封存原始數據。」
霍崢當場簽署聯合研究授權。
實驗時間定在今晚十一點半。
從雲霄城到暮光城,軍用運輸艦需要三個小時。算上身份審核、航線申請和設備準備,這已經是能夠安排的最早時間。
交接結束後,林七自行跟隨軍務人員整理行動報告。
雷震留在倉儲區,協助歸還從遺蹟中帶出的軍方設備。
機械臂正緩慢抬起一隻數噸重的密封櫃。
雷震走上前,單手托住櫃體底部。
「放哪兒?」
兩名操作員動作一頓。
軍務員很快反應過來,抬手指向遠處的升降梯。
「地下二層,重型倉儲區。」
雷震扛起密封櫃,跟著他走了。
燕破岳和白露則直接前往醫療中心,接受任務結束後的污染與法則殘留檢查。
沒有人留在原地等待顧寒清逐一安排。
顧寒清站在軍部台階前,抬手碰了一下胸前的暗金吊墜。
琉璃帶著困意的聲音從吊墜深處傳出。
「寒清姐姐。」
顧寒清腳步微頓。
「哪裡不舒服?」
琉璃安靜了一會兒。
「沒有。」
她的聲音很輕。
「只是想確認你還在。」
顧寒清握住吊墜,眼底的冷意稍稍散開。
「我一直在。」
她走進軍部安排的臨時休息室,關門後接通私人通訊。
與此同時。
雲霄城,星火集團總部地下三百米。
李夜白坐在密室內。
通訊屏幕亮起,顧寒清的身影出現在對面。
她已經脫下外層作戰服,長發仍束在腦後,眉眼間殘留著長時間任務後的疲憊。
顧寒清先看了他幾秒。
「你突破了,有沒有不舒服?」
李夜白靠在椅背上。
「沒有。」
他看了一眼顧寒清肩側。
「你呢?」
顧寒清摘下作戰手套,放到桌上。
「沒受傷。」
她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林七回來時,身上的血比出發時多。」
李夜白神情不變。
「不是他的。」
顧寒清抬起眼。
「我知道。」
「所以我沒有問林七。」
李夜白沉默了一下。
「中途出過一次意外。」
他沒有繼續隱瞞。
「祁時用了時間錨,把林七拉回了進入無刻宮前的狀態。」
顧寒清手指停在桌面。
「能用幾次?」
「一次。」
顧寒清看著屏幕里的他。
低頭翻開黑匣子的移交記錄。
「時間系研究人員什麼時候出發?」
「今晚八點十五分。」
顧寒清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新席位?」
「第六席,祁時。」
顧寒清沒有追問灰霧空間內發生的細節。
她只問了一句。
「可信嗎?」
李夜白回答得很直接。
「和林七一樣。」
顧寒清輕輕點頭。
「那就夠了。」
通訊結束前,她看了一眼李夜白身後的合金牆壁。
「你還在地下?」
「嗯。」
顧寒清抬眼看他。
「雲霄城現在是傍晚六點零七分。」
李夜白沒有接話。
顧寒清繼續說道:「再過兩個小時,你應該去吃晚飯,不是繼續檢查精神海。」
「祁時八點十五分出發。」
顧寒清眉梢微抬。
「送他去軍用港,不需要你親自開運輸艦。」
李夜白沉默兩秒。
「知道了。」
顧寒清看著他。
「不是知道。」
「是記得去。」
李夜白靠向椅背,終於應下。
「好。」
屏幕關閉。
密室重新恢復安靜。
斷晝谷任務沒有讓所有席位出現在暮光城。
林七和雷震隨黃昏小隊返城。
琉璃留在顧寒清身邊。
蘇青木仍在雲霄城生命研究中心,接收由青銅圓桌儲藏空間轉移回來的失刻砂。
西方聯邦另一端,萊恩也已將意識收回本體,開始重新校準洛克斯領地周圍的空間坐標。
六席共鳴沒有改變他們的現實位置。
改變的是,每個人都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密室門被敲響。
李夜白抬起眼。
「進。」
合金門向兩側滑開。
祁時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無刻宮中殘破的黑袍,身上是一套星火集團配發的黑色立領制服。
灰白色長髮被束帶鬆散系在腦後,無刻錶盤縮小至懷表大小,懸在左側胸前。
祁時手中拿著剛剛完成的文件。
大夏身份登記。
六階武者備案。
星火集團最高研究權限。
第二軍團聯合實驗通行證。
從李夜白下達命令,到所有資料錄入系統,共計四小時十二分鐘。
集團給出的公開說明只有一行:
祁時此前長期參與星火集團封閉研究項目,現轉入公開研究序列。
沒有發布會。
沒有公開通告。
雲霄城的武者管理系統中,只是安靜地多出了一名六階研究人員。
祁時將權限卡放到桌上。
「身份已經完成。」
李夜白拿起卡片看了一眼。
「辦公室在總部東區,實驗室在地下四層。」
他把卡片推回去。
「住所安排在地上內城區。」
祁時微微頷首,翻開勞動合同。
他看得十分仔細。
腳步聲從走廊外傳來。
劉千面直接走進密室。
他沒有坐輪椅,也沒有蒙住眼睛。
深色西裝剪裁利落,步伐平穩,視線準確落在祁時手中的合同上。
他的雙腿與眼睛早已被蘇青木治癒。
輪椅和失明表象,只會在需要面對外界監控與京城權貴時重新出現。
在這裡,沒有偽裝的必要。
劉千面將研究預算與帳戶文件放到桌上。
「薪酬、津貼和研究資金已經開通。」
他將另一份清單推向祁時。
「車輛、武器和實驗設備,可以直接向資產部申請。」
祁時的手指停在合同中段。
「這一條建議修改。」
劉千面俯身看去。
【乙方作為集團不可替代的核心資產,應優先保障集團戰略利益。】
劉千面直起身體。
「標準合同。」
「高階供奉都是這一版。」
祁時點了點「核心資產」四個字。
「建議改成員工。」
劉千面抬眼看他。
「有區別?」
祁時將合同推回去,語氣平靜。
「資產通常沒有帶薪休假。」
密室中安靜了一瞬。
劉千面拿起筆,在旁邊做了標記。
「我讓法務修改。」
祁時輕輕點頭。
「謝謝。」
他翻到最後一頁。
「每年二十五天帶薪休假。」
劉千面問道:「還有問題?」
祁時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剛剛誕生,暫時沒有積累疲勞。」
「但保留比較穩妥。」
劉千面收起合同。
「你適應得很快。」
祁時合上文件。
「規則寫得清楚。」
「比時間法則容易理解。」
李夜白將軍用通行證推到他面前。
「八點十五分,運輸艦從雲霄城軍用港起飛。」
他看了一眼終端上的航程。
「正常飛行三小時,十一點十五分左右抵達暮光城。」
「聯合實驗十一點半開始。」
祁時低頭確認當前時間。
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從這裡到軍用港需要十九分鐘。」
劉千面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集團車輛走專用通道。」
祁時計算片刻。
「那可以晚出發三分鐘。」
他說完,收好合同與證件,準備離開。
經過劉千面身邊時,祁時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對方雙腿上。
「你的步態很穩定。」
劉千面看著他。
「以前不穩定。」
祁時點頭。
「治療得很好。」
劉千面整理了一下袖口。
「外面的人不知道。」
祁時認真問道:「需要我配合保密?」
劉千面轉身走向門口。
「以後看到我坐輪椅,不要提醒我站起來。」
祁時跟上他的腳步。
「明白。」
晚上八點十五分。
軍用運輸艦準時離開雲霄城。
艦體升入雲層,向西北方向穿過荒原。
祁時坐在靠窗的位置。
城市燈火很快被甩在身後。
下方只剩黑暗荒野、舊時代廢墟,以及間隔極遠的軍方堡壘。
三個小時後。
晚上十一點十六分。
暮光城的三重城牆出現在運輸艦前方。
這裡的天空依舊渾濁昏黃。
若不查看終端,很難分辨現在究竟是白晝還是深夜。
運輸艦降落在第二軍團軍用港。
顧寒清已經等在艙門外。
祁時走下舷梯,在她面前停下。
「顧隊長。」
顧寒清看了一眼時間。
「晚了一分鐘。」
祁時認真解釋:「暮光城上空有一段逆風。」
顧寒清轉身走向裝甲車。
「實驗室已經準備好了。」
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
第二軍團地下實驗室。
黑匣子被放在封閉觀察台中央。
兩名軍方技術人員站在透明隔離牆後。
顧寒清與林七留在另一側。
祁時走進隔離區,將右手放在箱蓋中央。
無刻錶盤傳出一聲輕響。
十二根指針開始逆轉。
淺灰色瞳孔邊緣,一圈圈銀色環紋依次亮起。
第一雙手打開鎖扣。
第二雙手調整記錄模塊。
有人將紙質日誌放入夾層。
屬於六名觀測員的動作,在黑匣子表面依次重現。
祁時繼續向前追溯。
最後一名觀測員的痕跡消失以後,箱蓋上方卻沒有恢復空白。
一雙陌生的手,從歲月留下的舊影中緩慢浮現。
袖口樣式不同。
動作也更加熟練。
那雙手打開黑匣子,在內部停留了很久。
顧寒清注意到祁時指尖的停頓。
「看見什麼了?」
祁時重新確認了一遍全部痕跡,隨後抬起眼睛。
「觀測組只有六個人。」
隔離牆後的技術人員停下記錄。
祁時的手仍按在黑匣子上。
那雙陌生的手,再一次打開了箱蓋。
「但這隻黑匣子——」
祁時看著那段舊影。
「被第七個人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