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雲霄城尚未完全甦醒。
地下訓練區的合金穹頂緩慢閉合,十二層防護陣紋沿牆壁依次亮起。中央場地長兩百米,沒有觀戰席,只有幾根用於分散六階衝擊的固定柱。
顧寒清已經換下少將制服。
黑色作戰服束住腰身,長發在腦後紮起,霜降橫在手中。沒有軍銜,也沒有隨行人員,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淡了許多。
李夜白從另一側走入場地。
他沒有佩戴眼罩,腰間只掛著一柄沒有開刃的軍用短刀。
顧寒清看了眼刀柄,走近替他理平衣領上的摺痕,隨後才握住霜降:「夜白,我不會留手。」
李夜白看著她:「你以前留過?」
顧寒清眼底浮出一絲笑意,很快又被戰意壓了下去:「沒有。所以你小心一點。」
霜降離鞘三寸。
訓練區內的溫度驟然下沉,固定柱、地面與合金牆壁同時覆蓋白霜。冰紋以顧寒清為中心迅速擴張,轉眼吞沒大半場地。
五階巔峰的【凜冬霜華】已經被催動到極致。
李夜白沒有拔刀,只向前走了一步。
沒有源能爆發,也沒有法則異象。
顧寒清的精神海卻忽然一沉,仿佛有一座無形山嶽從上方壓落。她明明看見李夜白站在前方,下一瞬,那道身影卻出現在左側。
霜降橫斬。
冰藍劍光切開空氣,在地面留下數十米長的凍結溝壑。
那裡沒有人。
真正的李夜白仍站在原處。
顧寒清沒有停頓,劍鋒順勢迴轉,數百隻冰蝶從霜降周圍展開。蝶翼由壓縮的極寒法則構成,振動時不發出聲音,只留下細密冰痕。
蝶群從不同方向撲向李夜白。
李夜白抬起眼睛。
十幾道完全相同的身影同時出現在訓練區內,氣息、動作與呼吸沒有任何區別。
顧寒清沒有選擇其中一個。
她閉上眼睛,所有冰蝶同時炸開。寒潮橫掃場地,虛假身影被冰霜逐一覆蓋。她藉助法則反饋,鎖定唯一沒有被寒意觸及的位置,霜降隨即直刺。
劍尖距離李夜白還有半米,一股更加集中的靈魂壓力正面落下。
顧寒清眼前驟然陷入黑暗。
她沒有失去意識,卻在瞬間失去了對身體的感知。聽不見劍鳴,也感受不到霜降的重量,連自己的手是否還在向前都無法確定。
李夜白側身避開劍鋒,刀柄抵在她左側肋下。
感知恢復以後,顧寒清低頭看了一眼。
李夜白鬆開她的手腕:「第一次。劍到了,意識沒有跟上。」
顧寒清沒有後退,左手扣住他的肩膀,膝撞直接落向腰腹。
李夜白側身移開半步。
霜降已經追至身前。
顧寒清不再拉開距離,劍鋒沿著兩人之間的狹窄空間連續落下。她的攻勢很快,每一劍都逼向李夜白必須閃避的位置。
李夜白的近戰技巧並不華麗。
顧寒清肩膀剛剛下沉,他便已經判斷出劍鋒會從下方斜挑。她的視線只在右側停留一瞬,李夜白就先一步避開真正要被封鎖的位置。
六道席位沒有辦法把各自的法則交給他,卻留下了無數次戰鬥中積累的判斷。
顧寒清連斬十二劍。
第十三劍尚未出手,李夜白的靈魂力再次壓下。她的動作慢了半瞬,短刀隨之出鞘,刀背停在她頸側。
李夜白收住力量:「第二次。你分出去的力量太多了。」
顧寒清抬起霜降,將刀背從頸側推開:「不把法則鋪開,我找不到你。」
「你找到了。」李夜白向後退開,「但找到我以後,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完成下一劍。」
顧寒清沒有繼續進攻。
訓練區裡的冰原仍在擴張,數百隻冰蝶懸在半空,將每一個角落都納入她的感知。
她一直習慣這樣戰鬥。
先凍結戰場,再限制敵人,最後用【冰蝶葬花】完成絕殺。面對同階,這種方式足夠穩定,面對弱者,更不會給對方反擊的機會。
可李夜白的攻擊不依賴距離。
冰原再大,也無法擋住靈魂力量進入精神海。她分出去的力量越多,留在自己體內的法則便越薄。
顧寒清緩緩呼出一口氣。
半空中的蝶群同時停止振翅。
最外側的冰蝶開始破碎,覆蓋牆壁的冰層向中央退去,凍結地面的寒潮也迅速收縮。數百隻冰蝶化作純粹寒意,沿著霜降劍身一寸寸回流。
李夜白沒有趁機出手。
顧寒清不是在削弱力量。
她正在把鋪滿整個訓練區的冬天,壓入一柄劍中。
當最後一片冰霜從牆壁脫落,訓練區內的溫度反而再次降低。
顧寒清重新抬劍。
沒有漫天冰蝶,沒有覆蓋地面的寒潮,只有一隻指節大小的冰蝶停在劍尖。它的雙翼近乎透明,每一次輕微振動,周圍空氣都會出現一道細小白痕。
顧寒清看向李夜白:「再來一次。」
李夜白握緊短刀:「好。」
靈魂威壓正面落下。
顧寒清的感知再次被擾亂,眼前同時出現三道李夜白的身影。她沒有判斷哪一個才是真身,也沒有重新放出法則尋找目標。
霜降直接向前刺出。
這一劍指向的不是李夜白。
是整片被靈魂力量覆蓋的區域。
冰蝶離開劍尖,沒有爆炸,也沒有掀起寒潮,只向前飛出三米。
無形的靈魂壓力開始凍結,原本無法被看見的力量在空氣中顯出透明潮水般的輪廓。
咔。
冰封的靈魂力量從中裂開。
顧寒清一步穿過裂口,霜降已經逼近李夜白胸前。
李夜白沒有退後,短刀抬起,刀背撞上霜降劍脊。極寒沿著刀身迅速蔓延,他的右手幾乎在接觸的瞬間失去知覺。
六階靈魂力同時收束成一點,正面撞向顧寒清的精神海。
兩股力量在不足半米的距離內碰撞。
顧寒清臉色微白,握劍的手卻沒有動搖。所有能夠製造一場冬天的力量,都已經被她壓入這一劍。
霜降繼續向前。
一寸。
兩寸。
軍用短刀發出斷裂聲。
顧寒清精神海深處,那道維持許久的屏障也在同一刻出現裂痕。高度壓縮的源能穿過裂縫,沒有向外失控擴散,而是繼續向內坍縮。
五階與六階之間的阻隔,被她自己的劍鋒貫穿。
訓練區安靜了一瞬。
隨後,顧寒清身後的寒意全部消失。
不是散去,而是被她收入身體。
六階氣息從體內展開,在觸及牆壁以前,又被她重新收束。停在霜降劍鋒上的冰蝶變得更加清晰,翅翼邊緣浮現出細密白紋。
冰蝶葬花不再只是覆蓋戰場的絕殺。
它真正成為了顧寒清握在手中的法則。
六階初期。
霜降停在李夜白胸前,距離衣料只剩半寸。
李夜白手裡的短刀已經斷成兩截。
顧寒清緩慢平復呼吸,冰藍色眼眸里浮出一絲只有面對李夜白時才會出現的笑意。
「夜白,這次怎麼算?」
李夜白鬆開刀柄:「你贏。」
顧寒清收回霜降,肩膀剛剛放鬆,破境後的源能便開始在體內重組。腿部力量突然散去,她身體向前傾倒。
李夜白伸手將她接住。
顧寒清的額頭撞在他肩側,右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她沒有像面對其他人時那樣立即站穩,只把身體靠在他懷中,慢慢調整呼吸。
李夜白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將源能送入尚未穩定的經絡。
「先別動。」
顧寒清靠著他的肩,輕聲問道:「你剛才真想把我壓跪?」
李夜白檢查著她的氣息:「那是最快的辦法。」
顧寒清抬起眼睛,語氣里沒有對外時的冷淡:「換成別人,你也這麼打?」
「別人撐不到第三次。」
顧寒清看了他片刻,抓著衣襟的手沒有鬆開:「所以我和別人不一樣?」
李夜白扶穩她:「你一直都不一樣。」
顧寒清唇角彎了一下,又把額頭靠回他肩上。
「腿麻了。」
「源能重組,正常。」
「我知道。」顧寒清的聲音更輕了一些,「但是現在不想自己站。」
李夜白把她抱穩:「那就緩一會兒。」
顧寒清沒有再說話。
她靠在李夜白懷中,聽著他的心跳,直到體內躁動的源能逐漸平靜,才抬手替他整理好被自己抓皺的衣領。
外側合金門在這時傳來最高權限提示。
傅蒼生的軍令越過雲霄城防務系統,直接投向訓練區中央。
金色軍印展開。
顧寒清看完內容,才從李夜白懷中站穩。她握住霜降,眼裡的溫柔漸漸收斂,重新變回那位清冷果斷的軍方少將。
半空中只有一行文字。
【黃昏小隊全員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