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時,午飯已經擺好了。
洛白站在門邊,看見兩人從街口回來,沒有問他們去了哪裡,只往旁邊讓了一步。
「洗手,吃飯。」
李夜白應了一聲。
顧寒清跟在他身邊,沒有再提剛才橋上的那些話。
有些事情說到那裡就夠了。
至少這一頓飯,他們都不想變成另一場確認真假。
桌上還是四副碗筷。
李長夜坐在原來的位置,手邊沒有昨天那些拆了一半的青銅構件。洛白今天做的菜不多,都是很普通的東西,那盤偏甜的燉肉卻沒再出現在夜白面前。
她記住了。
只隔了一天。
李夜白坐下時,視線在那裡停了片刻。
洛白注意到他。
「怎麼?」
「沒什麼。」
李夜白拿起筷子。
「吃飯吧。」
洛白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這一頓飯比前兩次安靜。
並不是氣氛不好。
恰恰相反,幾個人好像已經過了最初那種不知道說什麼的生疏。
李夜白坐在其中。
有那麼一陣,他什麼都沒想。
只是吃飯。
這種事情太普通了。
普通到大多數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記得自己某一天中午吃了什麼。
可李夜白知道,自己以後大概會記得這張桌子。
記得洛白第一次不知道他愛吃什麼。
記得李長夜嫌他的刀用得太狠。
也記得眼前這四副碗筷。
他過去一直以為,自己想找父母,是因為要一個答案。
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消失。
去了哪裡。
是不是還活著。
可直到坐在這裡,他才第一次真正知道——
原來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答案。
他想知道,如果父親在,會不會看得出他身上的舊傷。
如果母親在,會不會記得他不喜歡什麼口味。
如果一家人真的坐到一起,是不是也可以什麼重要的事情都不聊。
只是吃一頓飯。
這些東西他以前沒有體驗過,所以連想,都只能想得很模糊。
神城卻把它們擺到了眼前。
正因為這樣,才難走。
「夜白。」
李長夜忽然開口。
李夜白抬眼。
父親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刀。
「那枚青銅扣回去裝上。」
「嗯。」
「別只會答應。」
李長夜皺眉,「你那種空間斬法,連續出手的時候反震都落在自己身上。能撐住,不代表應該這麼用。」
李夜白看著他。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他大概只會判斷這句話有沒有道理。
可現在,他竟然有點想多聽幾句。
「知道了。」
李長夜明顯不太相信。
洛白在旁邊淡淡道:「你說他的時候,先想想自己年輕時候聽過幾次勸。」
李長夜停住。
「不是一回事。」
「哪裡不一樣?」
「我心裡有數。」
洛白看他一眼。
意思很明顯。
李夜白低下頭,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李長夜立刻看過來。
「很好笑?」
「沒有。」
父子對視了兩秒。
顧寒清坐在一旁,眼裡也多了點笑意,卻很給面子地沒有開口。
這一點很輕的熱鬧過去以後,飯桌重新安靜下來。
李夜白忽然有些後悔剛才笑了。
不是因為李長夜。
而是他突然意識到——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原本很普通的一頓飯,忽然就變得有些難咽。
他低頭,把剩下的飯慢慢吃完。
沒有再讓自己想別的。
……
洛白開始收碗時,李夜白才站起來。
「媽。」
她動作停下。
抬頭看他。
直到現在,這個稱呼從他嘴裡出來,依舊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生澀。
可比第一次已經自然了許多。
「怎麼了?」
李夜白沉默片刻。
「我們該回中城了。」
洛白沒有馬上說話。
顧寒清站在夜白身邊,輕聲補了一句:「祁時他們還在等我們。原本約好的時間已經往後推了一天。」
她說得很柔和。
沒有提神城。
也沒有提懷疑。
只是給這場離開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理由。
洛白看了兩人一會兒。
「今天就走?」
「嗯。」
她手裡的碗停在桌邊。
過了片刻才問:
「晚上回來嗎?」
很普通的一句話。
李夜白卻一下沒有回答。
晚上回來嗎?
只要他說回來,今天就還可以再吃一頓飯。
明天早上,洛白還是會在這裡。
李長夜或許還會繼續改那枚青銅扣。
顧寒清也是真的喜歡這裡。
再住一天而已。
真的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李夜白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自己有多捨不得。
甚至在蘇青木已經提醒過以後,他依舊想留下。
不是因為沒有醒。
是因為醒了以後,依然想。
李夜白手指輕輕收緊。
腦海里卻浮出黑沙城那片冷白色的燈。
文件。
擔架。
匆匆走過的人。
還有蘇青木最後那句——外面沒有停。
真正的李長夜和洛白,也不會因為他在這裡多吃幾頓飯,就突然有了下落。
李夜白最終搖頭。
「應該不回來了。」
洛白眼裡的光像是輕輕暗了一瞬。
很快又恢復正常。
「那我給你們帶點路上吃的。」
她轉身就要往廚房走。
李夜白卻叫住她。
「媽。」
洛白回頭。
「真不用。」
「中城又不遠。」
「我知道。」
她看了李夜白一會兒,最後還是停下。
「行。」
聲音很輕。
李長夜從旁邊站起身,把早上那枚青銅扣遞給他。
「拿著。」
李夜白接過。
青銅片不大。
握在掌心裡有些涼。
「還改嗎?」
「夠用了。」
李長夜頓了頓。
「以後真有問題,再回來。」
這句話一出口,李夜白胸口像被什麼狠狠碰了一下。
回來。
他們都在說回來。
好像這個院子真的會一直在這裡。
只要他願意,隨時能推門進來。
李夜白低頭看著掌心的青銅扣,沒有回答。
……
臨走前,洛白還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動作很自然。
手抬起來以後,她自己卻停了半拍,大概也意識到眼前的人已經不是那個可以任由母親擺弄衣服的孩子。
李夜白沒有躲。
於是那隻手最後還是落下來,把微微折起的衣領壓平。
「在外面別什麼都自己扛。」
洛白看著他。
「有些事情,可以讓身邊的人一起。」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顧寒清。
顧寒清輕輕點頭。
「阿姨放心。」
洛白笑了一下。
「有你在,我倒是放心一點。」
李夜白沒說話。
直到真正走到院門口,他才停下來。
身後是那張已經收拾乾淨的飯桌。
李長夜站在門邊。
洛白就在他旁邊。
李夜白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
他以前沒有離過家。
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可以離。
更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出門的時候,父母會一直站在門口看。
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常識,他二十多年後才第一次體會到。
李夜白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爸。」
李長夜看著他。
「媽。」
洛白眼眶微微紅了。
李夜白停了一瞬。
最後還是把那句話說完。
「我們走了。」
沒有說再見。
李長夜也沒有挽留,只點了一下頭。
「路上小心。」
洛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
「好。」
……
李夜白和顧寒清走出去很遠。
誰都沒說話。
顧寒清的手一直在他掌心裡。
走過第一個街口時,她回了一次頭。
李夜白也跟著停下。
那座院子還在。
院門沒有關。
洛白站在門前,李長夜就在她身後。
隔著這麼遠,已經看不清兩人的表情。
可他們還在那裡。
李夜白看了很久。
忽然想,如果小時候每一次出門,身後也有人這樣看著自己,會是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
因為那些年從來沒有過。
現在終於有了一次。
卻偏偏是在神城裡。
顧寒清握著他的手輕輕緊了一點。
「夜白。」
「嗯。」
「難受就多看一會兒。」
她沒有勸他別看。
李夜白又站了幾秒。
最終還是轉過身。
「走吧。」
再往前,街道開始變化。
屬於銀城的矮牆、舊窗和窄巷一點點淡去,重新露出神城原本的白石、深木與古銅。
那場「不疼的雨」留下的痕跡,也越來越少。
顧寒清忽然問:
「如果他們是真的呢?」
李夜白腳步沒有停。
「那我會回來。」
他說。
「然後把他們帶走。」
顧寒清看向他。
李夜白望著前面的路。
「但不是留在這裡。」
真正的父母還沒有找到。
他們是否進入過神城,為什麼消失,二十多年前那條青銅舊路究竟把他們帶去了哪裡,一切都還沒有答案。
還有神城本身。
那張空著的王座。
遍布整座城、卻找不到獨立源頭的第八道古痕。
為什麼這座城能順著人的感知,拼出最難拒絕的生活。
以及他自己。
灰霧空間究竟從哪裡來。
靈魂為什麼能夠一次次分裂、恢復。
那些席位為什麼會從他這裡誕生,卻又擁有真正獨立的人格。
為什麼偏偏是他。
以前這些問題很多時候只是謎。
現在李夜白第一次覺得,他一定要把這些事情弄清楚。
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
而是因為他不想再讓任何東西替自己決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更不想有一天站在真正的李長夜和洛白面前,卻連自己究竟是什麼都說不清。
李夜白忽然收緊了顧寒清的手。
她偏過頭。
「怎麼了?」
「寒清。」
「嗯?」
李夜白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我們自己弄個院子。」
顧寒清看著他。
沒有問在哪。
也沒有問什麼時候。
片刻後,她眼裡浮起一點很淺的笑。
「好。」
就這麼一個字。
李夜白也笑了。
身後的舊居區已經徹底看不見。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假的東西,他不會拿來當終點。
真正的李長夜和洛白,他會找到。
神城、灰霧、古神,還有他自己身上的一切,他也會一件件弄清楚。
至於寒清。
她就在他身邊。
那個神城替他們提前描出來的未來——
總有一天。
他們會在真正的世界裡,自己過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