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舊居區以後,李夜白和顧寒清沒有再停。
越往中城走,四周屬於銀城的痕跡越淡。
低矮的舊牆重新變成白石,木窗被深色框架取代,街道也一點點寬了起來。等遠處那座巨大的青銅轉運塔重新出現在視野里時,身後那片像夢一樣的舊城區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顧寒清一路都沒回頭。
只是走到中城邊緣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李夜白看向她。
她低頭活動了一下右手。
冰藍色源力在指間無聲流轉,寒意極穩,沒有過去那種本源剛剛修復以後偶爾出現的細微滯澀。
顧寒清自己也察覺到了。
「比昨天還穩。」
李夜白伸手扣住她手腕。
這個動作兩人太熟,顧寒清連源力都沒有收。
一縷極細的魂力沿著經絡進入。
完整的凜冬霜華在她體內緩慢運轉,冰系本源像一片已經徹底凍結、重新變得完整的深湖。過去那些修復後的銜接處,如今幾乎再找不到明顯波動。
不是突破。
六階中期依舊是六階中期。
但曾經需要很長時間慢慢磨合的東西,在神城高密度又異常穩定的法則環境裡,已經提前走完了很大一段。
李夜白收回手。
「回去以後再積累一段時間,可以準備往後走了。」
顧寒清看他。
「六階後期?」
「對。」
她沒有因為這句話露出多少興奮,只低頭重新握了握手。
「這趟沒白來。」
「確實。」
李夜白說完,自己也安靜了一瞬。
這一趟當然沒白來。
只是收穫最大的那一部分,恐怕根本沒法寫進任何正式報告。
……
中城歸航行政區比他們離開時忙了很多。
林七就站在入口附近。
沒有靠牆,也沒坐,只安靜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等李夜白和顧寒清走近,他視線在兩人身上停了一下。
「回來了。」
李夜白嗯了一聲。
林七又道:「晚了。」
只有兩個字。
沒有問為什麼。
李夜白看了他一眼。
「路上出了點事。」
林七點頭。
到這裡就結束。
顧寒清已經重新變回了那個在外人面前很難從臉上看出情緒的大夏首席。她邁進大廳,第一句話就是:
「祁時在哪?」
「裡面。」
祁時面前擺著三塊固定青銅板和一台大夏自己帶進來的計時設備。
一邊是神城時間節點。
一邊是大夏記錄。
兩套完全不同的體系,被他硬生生排在了一張桌上。
見顧寒清進來,祁時沒有寒暄。
「第一歸航台在一個小時前出現重新響應。」
他說著,把最上面一張記錄翻過來。
「沈將軍已經確認,舊路正在恢復。」
顧寒清掃了一遍。
「窗口多久穩定?」
「按現有速度,不會太久。」
祁時停了一下,「但這是第一次完整觀測,誤差還在。」
他說完,手指忽然在桌面輕輕敲了三下。
第一下落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李夜白眼神微動。
「你在測什麼?」
「青銅板內部循環。」
祁時道,「以前只能看到結果。」
「現在大概能提前半拍感覺到它什麼時候切換。」
這句話說得平淡。
顧寒清卻抬眼看了他一次。
時間系能力到了祁時這種程度,真正難的從來不是「知道現在幾點」。
而是對誤差和節點的捕捉。
半拍聽著短。
落到高階時間結構里,往往就是生死。
祁時自己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算神城送的。」
他說。
「出去以後不一定還能這麼明顯,但這個感覺記住了。」
李夜白點頭。
「夠了。」
門外這時傳來腳步聲。
白露抱著一摞拓印和兩枚青銅記錄片進來,衣袖上還沾著沒幹的水痕。
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
「中城水系能帶走的,都在這兒了。」
雷震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一隻明顯超出大夏制式的陶罐。
顧寒清看他。
「你拿這個做什麼?」
雷震低頭看了一眼。
「裝水。」
「……」
他解釋得理直氣壯,「他們那套淨化水我回去肯定復現不了,先帶一罐樣本總沒錯。」
白露沒理他,直接抽出最上面一張結構圖。
「完整復刻沒戲。」
「神城的淨水不是某一個裝置,是整套水路、法則節點、環境調節一起工作的。」
她手指沿著圖上幾處標記滑過。
「但核心思路能帶回去。」
「如果以後大夏再處理重污染區,至少不用每次都拿人命去試淨化極限。」
李夜白的視線在那張圖上停了片刻。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想到了銀城。
想到那場不會疼的雨。
神城給出的那個銀城是假的。
但如果有一天,大夏真的能把污染和酸雨一點點改掉呢?
至少那件事,不一定非得是假的。
白露察覺到他的目光。
「燼?」
李夜白收回思緒。
「沒事。」
這裡已經是大夏眾人的區域。
顧寒清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叫那個只有私下才會用的名字。
……
人員狀態很快被重新匯總。
沒有專門開一場冗長的報告會。
只是撤離前的最後確認。
進入神城後,大多數人的境界都沒有出現誇張變化。
這反而正常。
能被選進這支隊伍的人,本就不是靠幾天高濃度能量就能隨便跨境的低階覺醒者。
但變化仍然明顯。
兩名原本卡在小境界瓶頸附近的人完成了突破;三名長期攜帶舊傷的軍方成員狀態大幅改善;幾乎所有深入城內的人,源力運轉和精神疲勞都比進入前穩定了一截。
雷震的評價最簡單。
「出去的時候像來執行任務。」
「現在像公費療養完了。」
沒人接他。
他自己也不在意。
李夜白站在窗邊,意識卻落在了自己的精神海里。
五十餘道細微魂絲同時展開。
過去,他能讓它們穩定存在。
現在不一樣。
其中十二道負責感知房間裡的細微波動,另外十道沿著灰霧連接確認幾個席位狀態,還有數道同時拆分成更細的精神觸鬚,對桌面的青銅紋路進行不同方向的試探。
互不衝突。
彼此之間的干擾比以前低了太多。
李夜白收回魂力。
單論魂力總量,他這一趟沒有暴漲。
可控制精度已經完全不是進來以前的水平。
如果說以前是手裡同時握著五十根線。
現在,這五十根線已經開始能夠各自變成一隻手。
這種提升對別人未必直觀。
對他卻太重要。
灰霧。
分身。
席位。
多重身份。
以後同時運轉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多。
神城等於替他提前磨出了一部分真正的掌控力。
顧寒清從祁時那裡接過最後一份匯總。
看完以後,沒有繼續討論收益。
「停止新的深層探索。」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
她語氣恢復了在軍部時一貫的乾淨。
「已經取得的資料全部封存。」
「中城、外郭人員開始分批向第一歸航台回撤。」
「是否再次進入神城,出去以後由大夏重新評估。」
沒有人反對。
因為這不是放棄。
只是先離開。
至於這座城到底值不值得回來——
看看桌上的東西就知道答案。
很值得。
也正因為值得,才更應該在離開它以後重新判斷。
祁時已經開始重新分配回撤順序。
林七轉身就走。
白露收好拓印。
雷震終於把那罐水扣緊。
原本散在中城各處的人,也隨著一道道命令重新匯入同一個方向。
李夜白看著這一切,忽然意識到蘇青木做的那件事,影響並不只停在自己身上。
蘇青木讓議長重新清醒。
他離開舊居區。
寒清恢復首席的判斷。
而現在,原本因為神城龐大價值而逐漸散開的探索節奏,重新變成了一支準備撤離的隊伍。
沒有誰被強行叫醒。
也沒有誰突然失去對神城的留戀。
只是最初的秩序重新回來了。
這才是黃昏和大夏真正能從這裡走出去的原因。
就在這時,祁時面前那塊一直安靜的青銅板忽然亮了。
一道細線從中央向外延伸。
緊接著,第二道。
第三道。
幾乎同一時間,李夜白腰間的內部通訊器震了一下。
沈鈞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仍舊沉穩。
「燼。」
「路回來了。」
大廳里的動作停了一瞬。
顧寒清抬頭。
祁時迅速把最後一組數據記下。
下一秒——
遠處神城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青銅鐘鳴。
聲音不大。
卻像沿著整座城市的白石與青銅一路傳開。
歸航系統正式開始響應。
而就在鐘聲落下的同時,李夜白意識深處,另一條熟悉的聯繫輕輕一動。
不是第二席。
是第五席。
萊恩的聲音跨過灰霧,清晰傳來。
「議長。」
「西方這邊,也收到歸航通知了。」